第67章 关于前世发生的事
寒骨山,名如其山,终年寒风缭绕,孤云横亘,山上没什么花草植物,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松树,以及一座不知何年建成的破道观。
破旧的道观内,一个身着灰袍的青年正端详着面前的棋局,手里捏着的棋子在残局前迟迟没有落下。周遭摆放着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和一张老旧的木头床,一旁的药炉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浓郁的药味儿充斥在这小小的破庙里。
老旧的木门吱嘎响了一声,一名扎着侧马尾,年纪约么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走进了破庙,对着青年打了一声招呼:“师父——我回来了。”
灰袍的青年头也不抬的“嗯”应了一声,继续端详着眼前的棋局。
见师父没搭理自己,她轻轻咬住了嘴唇,手里头拎着一个人头大的坛子,晃晃悠悠的走到了青年人的对面坐下,抬手推了一下棋盘:“我刚打探了,是正道的那个疯婆子周清影又找到咱们的下落,正在组织人往咱们这里进攻呢。”
“哦……”
青年人还是迟缓的哦了一声,将棋子随手落在棋盘上,木然的点了点头:“那咱们收拾细软,像往常一样,跑路吧。”
少女眼神一黯,看着自己是师父。
是啊,像往常一样,正道莫名其妙的敌视他们这个平时只会治病救人的小破门派……像往常一样,正派的那个卫道魔周清影找上门来时,师父依旧只会带着她收拾细软跑路……
这就是他们鬼灵门的风格,这就是她的这位师父的风格……
只是这次,她有点累了……
“师父,这次就不了吧。”
少女将桌子上的棋盘随手一扫,噼里啪啦的黑白棋子坠落在地面上,随后嘭的一声,棋盘上被她压了上一坛子酒。
她平静的看着自己师父,问道:“只是这半年,我们鬼灵门就东躲西藏的不下五次,师父你也累了吧?”
“呵呵,我还好啊。”
这位江湖上靠跑路闻名的鬼灵门掌门——付天晴,面对徒弟的忤逆只是揣起了袖子,也不着急,年轻的脸上却满是老人才有的安宁和慈祥:“不过你要是累了,咱们这次不逃也罢,反正周清影是冲着我来的,我主动站出来,她应当不会为难你。往后的日子你就……”
“好了,师父,别说了。”
少女的脸上闪过了一刹那的狰狞,她连忙低下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尔后才仰起脸来,笑嘻嘻的看着付天晴:“师父,咱们今天不聊那些丧气的话题——你猜猜,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今天啊……不知道。”
付天晴依旧和煦的笑着,他脸上的五官就好像是永远都摆出一副那样驯顺的表情,难以把这样的一个人和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教头子联系在一起。
少女笑着,隐在袖子中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从怀里掏出来了两个小陶瓷杯放在了桌子上:“十五年前的今天,您收养了我,您那时候摸着我的脑袋,说今天就算是我的生日了——您怎么就忘了呢?”
“原来如此啊……羽儿,生辰快乐。”
付天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苦笑了一声。
被他称作“羽儿”的少女起身抬起酒壶,为师父斟满了一杯酒,随后双手捧起瓷杯,敬给了付天晴:“师父,这杯酒徒儿敬您,请吧。”
“好好好……呵呵,十五年了,羽儿也到了能喝酒的年纪了啊。”
付天晴接过杯子,在轻轻闻了闻酒味儿后,笑了一声,随后一饮而尽。
少女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师父,在看到师父将酒喝下后,她压抑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在心中开始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不错,炼的出来这种毒药,你的毒术修炼的已经有了几分成色,凭着这个,你足以在外面…安身立命了……”
付天晴低头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这一切都如少女所预料的那样,他那脸上那该死的笑容依旧没有一分一毫的变化,只是像往常一样说道:“我喝完了。”
弑师的逆徒在看到师父的举动后,脸上露出了浓郁的失望,怒火在她胸中积蓄,她压着愤怒低声询问道:“为什么……师父,你为什么甚至都不肯问问……我为什么要给您下毒。”
“羽儿想告诉我便说,不想告诉我也无妨,你我师徒一场,善始善终。”
付天晴闭上眼,慢条斯理的缓缓说道:“自从收养你以来,我从没能没给你一个安稳的家,终年带着你东躲西藏的,天天被正道追杀……师父心中对你有愧,你杀了我也好,那些正道应当会给你一份更好的前程——”
“闭嘴!!!别把我说的像那些师兄一样!”
付天晴的话语终于彻底点燃了羽儿的怒意,她低头同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后一饮而下。
“噗,咳!!”
羽儿的修为远不及付天晴,毒酒在她身上发作的更明显,少女的脸上很快鼓起了乌黑的经络,双眼灌注了血丝。
这位亲手将生日席转变为鸿门宴的女孩儿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因为她终于看见付天晴的表情变化了,她看到了师父眼中的愕然和不解。
那是她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有再看到过的表情了……
“师父,您别急……羽儿这里有解药……咳……”
羽儿颤抖着,从怀里取出来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子上,汗水沿着虚白的手臂滴落在桌上棋盘的纵横线条。
她定定的看着表情终于有所变化的师父,此时的她也咧着嘴,虚弱,却又颇为愉悦的说道:“但是这解药,只够解我们一人之毒……您虽为天下用药的第一人,但这毒药是我数千个日夜陪伴在您身边,专门为您研究下的剧毒。一刻钟内不喝下解药,哪怕是您也会暴亡于此。所以,我和您之间,呜!咳噗……”
体内的剧痛让羽儿呕出了一口黑血,污浊的血迹顺着眼睛,鼻孔,耳朵流淌下来,让她原本可爱的面庞变得狰狞。
“傻孩子,何必呢,我活着本就是该要死的,你和我又不同……”
就在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股阴冷的气息袭上了羽儿的心头。
付天晴此时已经抬起了手臂,漆黑阴冷的真气在他掌心缭绕,并蔓延到了羽儿身体周围,那正是让付天晴被正道们认为是邪派的根由——阴灵气。
阴灵气是以极低概率诞生在经脉尽废,灵源涣散的人体内的阴毒灵气,阴狠霸道,伤己害人,阴灵气的持有者虽然进境神速,但修炼过程无异于饮鸩止渴。
无法阻止的阴狠灵气沿着羽儿的经脉迅速扩散,使得她半个身子失去了知觉,手臂瘫软在了桌子上,除了呼吸之外,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
羽儿再度紧张的看着自己的师父,没做任何的反抗。她只是在期待,她期待着师父的脸上能够多少露出一丝愤怒……或者是,或者是对她发起叛逆的惋惜……哪怕是憎恶也好……
真的,她早就受够了师父脸上不论何时都维持着的一成不变的微笑。
“师父……您要清理门户了吗?”
羽儿情不自禁的问到,就好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期待的问师父明天可不可以带自己去集市上玩耍一样。
而付天晴摇了摇头,在剥夺了逆徒的行动能力后,他拿起了那瓶解药,将瓶中的解药灌入了羽儿的嘴巴里,无奈的笑了笑:
“咳……就算你不打算投正道也行,我放钱的地方你都清楚……你下山之后拿了钱,尽快离开这里,不要被正派追到,然后……”
话还没说完,付天晴的身体晃了一下,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他的双腿早就被剧毒侵蚀掉了知觉,只得依靠在墙上,徐徐的叹道:“然后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吧……你能调出这么好的毒药,以后在江湖上……也不怕有人欺负你了……”
看着师父马上要闭上眼,顺遂的接受被逆徒杀死的结局,迫吞下了解药的羽儿焦躁的站了起来,伸手抓住了师父的衣襟,歇斯底里的大吼道:“你疯了!!!我背叛了你,我给你下毒!!!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杀我也就算了,凭什么死的人是你!!!!!”
“你知道的嘛,我见不得别人死在我面前。”
付天晴简短的回答像是一把刀子,割开了羽儿的心脏,让她泄掉了刚才满腔的愤懑,萎靡了下去,也松开了手。
她陌生的看着自己的师父,恐惧,憎恶,反感,她抱着自己起满了鸡皮疙瘩的双臂,木然的笑了一声:
“对……对……你一直是这样……”
“是啊……你见不得别人死在你面前,除了这个理由之外……你什么都想过……”
“自从十年前你把那个女人……那个杭雁菱挫骨扬灰后,你就变成这样了……你变得谁都不在乎,变得什么事都不在意,你十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正道加冤于你,你无所谓,师兄师姐们背叛你,你不关心,你的那些朋友们坑害你,你也不在乎……就连我,就连我……就连羽儿背叛了您!您都还是那样……”
“我是你最心疼的徒弟吧?为什么,我企图杀你你都不会生气……为什么在你眼里我一直看不到我的位置?为什么我都背叛了你你这么一副麻木不仁的嘴脸,到底有什么能值得你开心的?到底我怎么做你才会变成我小时候的模样!?”
啪嗒,啪嗒。
污浊的泪水混合着漆黑的血滴落在付天晴的脸上,羽儿压抑不住胸中的情绪,她掐住了付天晴的脖子,竭力地哭喊道:“你把我当初的师父藏到哪里去了,你把我师父还给我!还我啊!!!”
“……”
付天晴茫然的看着自己的爱徒。
他眨了眨眼,伸出手来,好像是想要去轻轻的揉一下徒儿的脑袋,手臂却并未继续向前行动……
许久后,他还是露出了那麻木的笑容:“这样啊,都是我不好。”
羽儿厌恶的伸出手来想要撕开付天晴总是笑着的那张脸,但胸腹中再度爆发的剧痛让她全部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随后身体一阵抽搐,乌黑的鲜血再度从鼻孔,嘴巴,眼睛内冒出。
捂着肚子,羽儿绝望的笑了起来:“噗,哈……哈哈……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我也无药可救了,我们都无药可救了……哈哈,哈哈……”
羽儿缓缓的靠近了动弹不得的付天晴,躺在了付天晴的怀里,耳朵依靠在付天晴的胸前,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她聆听着师父愈发衰弱的心跳,笑容更加的愉快:“师父,我刚才拿出来的……其实算不上什么解药……”
“嗯……?”
“这是我调的另一种毒药,能解开酒里的毒,您的修为喝了也许没什么……但这个剂量,我喝下去的话……很快就会死掉,死状凄惨。”
缩在付天晴怀里的羽儿伸出手来,轻抚着付天晴的侧脸,观察着付天晴最后的表情:“所以……我原本就打算好了……若是您逼着我喝解药……那我们就都去死吧……”
“……”
“师父,我要您睁着眼睛好好看着……看着徒儿死在您的怀里……我也要好好看着……看看您的眼睛里……映不映的出来羽儿的影子。”
凝视着那对儿渐渐焕发出光芒,却依旧呆板的,师父的双眼。羽儿哽咽了一声,颤抖着,哀哀地呓语:“最后,您能……看看羽儿吗……求您了……”
“能啊……”
付天晴看着奄奄一息的弟子,哑然失笑。
他死去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倒映着爱徒的脸,抬手阖上了徒弟不甘的眼睛。
“师父这辈子做得错事太多,来不及后悔的事情太多……活着只是为了遭罪而已,可你不同。傻丫头,你又要像她们一样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受罪,我可受不得……”
黑色的真气缓缓度入面前少女的眼中,令其痛苦的呓语变得清晰。
一直护着心脉的灵气溃散开来,化为生机,涌入了逆徒的体内。
“你那毒药毒性虽猛,但若是拿来对付我这等境界的,还需要多加精进一些地方……”
徒儿的悲鸣变得遥远,视线变得漆黑。
“可惜,我教不得你了……”
付天晴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倦怠,一人独行至今,此时此刻他似乎终于可以解脱了。
“晚安,羽儿,晚安……这该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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