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的办法
被浅紫色的眸子注视着,付天晴前所未有的惊讶。
他不明白真正的杭雁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呆呆的愣了一会儿,还是抬起手来,反复两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
“心情好受点了没?”
“没有……再打。”
“哦。”
出于愧疚,付天晴这次用上了力气,抬起手来抡圆了,正要用力抽在自己脸上,杭雁菱却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没让你,这么使劲。”
“那你到底想怎么消气嘛……”
“我要是能,自己打你一顿就好了。你先欠着我的……”
躺在付天晴怀里的杭雁菱抬起手来,摸了摸付天晴的脸。
“原来,你以前长这样啊……”
“嗯。”
“跟那个讨厌的,明明什么都不懂,还总是围着你打转的,那个叫付天晴的,长得好像。”
“因为我原本就是付天晴啊……”
“我知道,你别吵,你的全部,我都知道……不用你啰嗦……”
杭雁菱咳嗽了两声,缓了一口气,本以为她要挣脱开付天晴的怀抱,却没想到她只是换了个姿势,缩在付天晴的怀里。
“我陪你一起长大的,你做什么事,我都在看着——这个笨脑袋在想什么,我也都知道。”
她伸手拍了拍付天晴的脑袋,又捏了捏付天晴的脸。
“我不喜欢这张脸,要不是从医院走到这里,太累了,我才不要躺在你怀里。”
“‘杭雁菱’会讨厌‘付天晴’是很正常的事啦。”
“闭嘴,谁要你啰嗦,我只说,我讨厌你现在的这张脸而已。”
杭雁菱撅起嘴巴来,用力的拍了一下付天晴的脸。
虽然是不疼,但还是让付天晴在心中感慨了一下——原版的杭雁菱脾气是真的臭啊。
“好好好,我闭嘴。”
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个自己亏欠太多的女孩,付天晴只能露出顺遂的态度,听之任之。
“不对,你不许闭嘴,我现在,感知不到你在想什么了,不习惯了。”
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在不断地提出无理取闹的要求。
不过占了人家身体那么多年,今后两界相隔也不知道该补偿她些什么了,这正程度的任性已经算是太过便宜付天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很麻烦?”
“嗯,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丢下我,跑啊。”
“这是你的身体,本来就应该还给你才对。”
“啪”
软乎乎的小手又一次拍在付天晴的脸上:“换个理由,我讨厌这个。”
“可这不是理由,是事实。”
“你,放,放……”
“你想说我放屁?”
“啪。”
又是一巴掌。
“不可以讲脏话。”
“我寻思我以前也没少说你寄吧谁之类的话吧……”
“那是对别人,不是对我。”
“呜哇……”
比在付家遇到的那个前世杭雁菱的性格还麻烦啊,这个丫头……
“不许对我,露出这种,嫌麻烦的表情。”
“好好好……”
付天晴挠了挠头,回头尴尬的看着父亲。
“爸,那个,你先等我一会成吗……”
齐子矜背着手,歪着脑袋看着儿子:“没事,你继续,反正你俩我都养过,这不过是左手倒腾右手的事儿而已,怕啥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感觉爹的表情变得有点欠。
付天晴叹息一声:“总之……你要不先来石凳这边坐着?你也不想一直被讨厌的人抱着吧。”
“你累了吗?”
“还没,你挺轻的。”
“那你打自己一巴掌。”
“诶?为啥?”
“打嘛,别太用力,也别太轻。”
“好好好……”
付天晴反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无奈的问道:“满意了?”
“嗯。”
杭雁菱眨了眨眼:“我再说一遍哦,我讨厌你的脸。”
“哦……那你想怎么样吗。”
“回来。”
杭雁菱指了指自己:“回到这里。”
“……啊?”
“回来,像以前一样,跟我作伴。”
“等等,为什么,你明明好不容易才拿回自己的——”
“闭嘴!”
杭雁菱有些着急的用手捣住了付天晴的嘴巴,忿忿地说道:“明明从出生开始,我们两个就在一起了……无时无刻,我都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可我就是不懂。你为什么总觉得这具身体是我的,是你欠我的……”
“难道不是——”
“真恶心,别用你那个身体的口水,沾在我的手上。”
杭雁菱嫌弃的收回了堵着付天晴嘴巴的手,在付天晴的身上蹭了蹭。
她清了清嗓子,抬头看着付天晴,用清嫩的嗓音说到:“咱们是一起出生的,一起来到的这个身体,一起被起名叫杭雁菱,连看到这世界的第一眼,都是我们一起看到的,谁都不比谁先到,你凭什么说,身体是我的,不是你的?”
“因为我是缠在你身上的冤魂而已……”
“有区别吗?”
“有……我比你多三百年的记忆……你年幼的时候也是因为我的阴灵气太过凶戾,才导致的你一直没能拿回身体的主动权。”
“然后呢?”
“呃……然后……”
“因为你懂得比我多,所以你就是外来的,就因为你喜欢说‘你寄吧谁呀’,就不可以用这具身体么?”
杭雁菱不解的看着付天晴,她的问题让付天晴有些哑然。
这是什么歪理……
但比起计较这个歪理,付天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恨我占用你的身体么?从八岁之后,你恢复了意识……你在莲华宫应该受了不少委屈才是。”
“那是我的错,又不是你的,我被妈妈遗弃,很难过,而你又睡着了,我感知不到你的想法了——所以我很凶,那是我自己活该,不关你事呀。”
看着总是好像理所当然一样的杭雁菱,付天晴忽然有些结巴了起来。
“等等——可我差点要杀了你最喜欢的妈妈,还记得吗,在付家那会儿,不是吗?”
“对呀,所以我把身体,抢回来了。我以为妈妈会带我们,一起走……可是妈妈却偏偏要我们去杀掉另一个杭雁菱,我不想那么做。”
“我的好妹妹,你跟那个杭雁菱才是真正的同一个人,我就是个抢你身子的贼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是从小跟我一起作伴的人,而那个,只是被切开的我而已。这都不明白,你好笨。”
“不不不,再怎么说你从小到大被我从身边抢走了不少人的关爱吧!?虽然这么说很难听,但师父喜欢的是我,师姐喜欢的也是我,每天都看着另一个人占走了你应得的所有关爱,你怎么可能不恨我?”
杭雁菱鼓起嘴巴,有些委屈的说道:“可恨你的那部分当时跟着妈妈走了,我是因为喜欢有你陪着的感觉,喜欢你作为杭雁菱时候的样子,相信你一定会再次醒过来,才选择留在这个身体里……结果,结果你现在却要丢下我,自己跑掉。”
“我……”
“坏人,你最坏了。”
“我以为……”
“我不管,你坏。”
“好好好,我坏我坏……”
“不过我不讨厌你哦,我只讨厌你现在的脸。”
“好好好,我丑我丑。”
付天晴无奈的连声应承,他无奈的直起腰来,无意间眼角的余光看着父亲,却忽然发现父亲此时正在津津有味的盯着。
发现儿子注意到自己,父亲咳嗽了一声。
“继续。”
“啥玩意啊就继续。”
“没,我,我意思是不打扰你们俩。”
杭雁菱挣扎了两下,付天晴见状托着她的后背,扶着她站了起来。
晃晃悠悠的,杭雁菱走到了齐子矜的面前,抬起头来看着这位如今的神明大人。
齐子矜也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养过一个周的孩子,笑着问道:“怎么——”
话还没说完,杭雁菱抬腿一脚踹在了齐子矜的小腿上。
“你也是坏人。”
“诶?”
“你用那个什么树脂把我们两个分开了。”
“呃……”
“我要他回来,我们要一起。”
杭雁菱指着一边的付天晴:“我不喜欢他现在的脸,讨厌死了。”
“能别反复强调我这张脸了吗,我觉得挺帅的还……”
讲真的,即便是当年那个杭雁菱都没反复羞辱我长相问题啊。
付天晴无奈的走到杭雁菱跟前,弯下腰,双手搭在这个自己曾经一度使用过的身体上。
“好了,别为难我老爸了——很高兴知道你不是那么讨厌我……但是很抱歉,我不能再回去你身体里了……你看,你现在已经恢复了使用水灵气的能力,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身体,再被我附身,还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的……我爸也说了,那样子的你甚至可能活不到三十岁就……”
“我从出生开始就使用阴灵气,早就习惯了,这个湿漉漉的东西,我才不喜欢——而且那个杭雁菱也用的是阴灵气,这明明跟你回不回来没关系的!”
“她那是因为被你妈给折腾的,还练的是邪教的那些玩意——你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身体,别再……”
杭雁菱气的用力捶了两下付天晴的肚子:“闭嘴,你净胡说八道,不许你说话。我死不死关你什么事,你都不要我了。”
“呃……”
无奈的付天晴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爹,想想办法——不是我说你乐啥呢。”
“没,就是寻思着要有这么个女儿也挺好玩的。”
“那咋办——”
付天晴抓了抓头发。
万没想到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劝阻自己父亲放弃神位,而是杭雁菱跑过来劝自己不要放弃那具身体。
“肯定不会把你再塞回去的啊,哪怕不是站在神的立场上,我身为一个医生也总不能让一个十三岁的花季少女进入生命倒计时吧。”
杭雁菱闻言又气鼓鼓地踢了齐子矜一脚。
“叔叔,我讨厌你!”
“哎呦,别这样别这样,叔叔再想想办法,不生气,好不好?”
齐子矜连忙安抚了杭雁菱两下,看的付天晴连连摇头。
“爹,过分了。”
“嘿……”
齐子矜抱着肩膀,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杭雁菱。
他忽然开口问道:“说来,你作为杭雁菱,这一世过得愉快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
“哦,好,我不问你。小雁菱,你说他想的东西你都知道——那么他跟你一起作为杭雁菱生活的时候,过得愉快吗?”
“他才不愉快,他心事多得很……总是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老是想把自己当成,当成最先豁出去的那个。”
“那你觉得他这么做好么?”
“不好。”杭雁菱摇了摇头:“他被那些冤枉他的师姐,开门抽了耳光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还手,还是我帮忙的。他见到恶心的男生,明明气得要死,手都被牵上了,也不知道动手……”
“呵呵……那你刚刚来的时候说他又要当最后那个吃亏的人,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了,他说,他没有容身之地了,要离开。”
杭雁菱扭过头来,抬腿踹了一脚付天晴:
“可是我知道,你明明舍不得那个,莫名其妙总是想寻死的,那个学姐,舍不得那个,从小跟在屁股后面的跟屁虫师姐,舍不得那个,晚上总是挤在被窝里,热都要把人热死的二师姐,舍不得那个每天都很有精神,喜欢嚷嚷着一起玩的小算盘——就连那个又傻又憨,还总是一副很聪明,自以为很了不起,连被人帮了都后知后觉的,还厚着脸皮的老往咱们身边凑的,那个,那个付什么的,你都放心不下。”
“等等——什么叫那个付什么的,而且什么叫喜欢自以为很了不起,诶诶!不至于说的那么过分吧!他只是年轻,你给点机会啊!”
“你闭嘴!别用那张,那张讨厌的脸跟我狡辩,我会想到,不好的东西。”
一时间,付天晴没办法分清到底这个原版杭雁菱对自己是喜欢还是讨厌了。
“噗……”
“爸,你笑什么!?”
付天晴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自己老爸一眼,齐子矜摇了摇头,走到杭雁菱身边。
“是啊,他有那么多舍不得的东西——却还要跟叔叔我一起回去,叔叔其实也不喜欢他硬撑着的样子。”
“要回去也可以,你把他弄回我的身体,然后,跟之前一样,让他和你们一起住。”
“那不行哦,叔叔刚才不是说了么,不会把他还给你的——而且就连这位付什么的自己也不希望继续占用你的身体了。”
杭雁菱小脸一板,抬腿就要往齐子矜腿上踢一脚,却被齐子矜躲开了。
“不过,倒是有折中的办法。”
“等等,老爹你先打住。”
付天晴皱起眉头来:“事先声明,我不回去的原因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而是如今我身为完整的天楔,回到那边会惹乱子。”
“知道,你爹记性没那么差。”
齐子矜缓缓地闭上了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着血红色的天空,看着周遭那成群的紫金木。
“儿子。”
“嗯?”
“我问一下,如果刚才我执念太深,不肯松手放弃这个神仙的身份,你会怎么办?”
“……”
“我猜,你打算通过毁掉天楔,也就是牺牲你自己来阻止我,对么?”
“……”
“知子莫如父,你邀我下棋也无非是让我放松警惕。其实你这小子早就偷偷的试图自绝经脉了,等我话头一个不对劲你就会自尽——而我之所以顺着你说那些话,也是为了稳住你,毕竟就算能复活,我也舍不得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付天晴皱起眉头:“所以呢,结果你还是不肯放弃?”
“是啊,原本我打算着先稳住你再说的——毕竟亲眼目睹了水儿过去遭遇,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的愤怒也是切切实实的。”
齐子矜背着手,闭上眼睛:“不过现在想想……若是死者能够轻易复活,要医生还有什么用呢……?我和你妈这些年来承受的痛苦又算什么呢……?我儿子靠着一次次牺牲自己才打拼下来的成果,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我知道,这是因为看到你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我才会如此有闲心的发表这番感慨。我毕竟是个凡人,儿子死了想要尽力去复活,当看着你活着我才会有精力去思考追求复活这件事本身的意义。”
“我还记得在大学的第一堂课,班头教给我们的那句话——人命至重,贵有千金。”
“医者不是决定他人生死的人,我这辈子救过许多人,见义勇为被歹徒刺伤的警察,酒驾超速出了车祸的司机,为祸乡野的黑老大,辛勤工作导致自己器官衰竭的基层干部……哪怕有些社会舆论因此骂我们,告诉我们有些人活该死,有些人就不该让他们留存于世,只要上了手术台,我们都会拼尽全力的去抢救,这是我们的本分。”
“可这白来的神仙,这随便能把人复活的能力落在我手里——我真的拿得住么?”
“总有些人我是不会想让他们活过来的,虽然我会尽力去抢救一个濒死的恶人,但让我复活已经死去的恶人,我怕是做不到。”
“到头来,想让谁活就让谁活,跟肆意决定他人生死并无区别。”
“你妈妈是对的,我陷的太深,钻了牛角尖,非想整出什么复活药来。这些年……给她也添了不少痛苦。太过注重死去的你,反而忽视了活着的人。”
齐子矜悠悠的说着,自嘲的笑了一下。
“上了岁数,容易啰嗦——不过我连自己的老婆都没照顾好,还有什么脸说去改变那个世界呢?”
付天晴看着自己的父亲,想说点什么,却又不好开口,只是转移了话题:“你刚刚说的折中的办法是什么?”
“你说你没有归宿,是因为不能作为‘付天晴’,作为完整的天楔回去——那么换个方向思考,只要你变得不完整不就行了?”
“那除非把我塞回杭雁菱身体里——可你不是不打算这么干么?”
“我目前可是神仙,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
抬头看着漫山遍野的紫金木,齐子矜吸了一口气。
“你和这个杭雁菱先回地球那边去吧,跟你妈报个平安,至于你要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份,随便你。我去找紫水,我也欠她许多东西——虽不知道能不能还清,但她总归还是等了我一千年的。”
“……”
“那之后,我会去确认一遍另一个付天晴的想法——看看他去留的意向。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回来这里,销毁你这个天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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