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杭雁菱的嘴,像漏勺
那是十五年前,皇妃丽奴儿诞生皇子的晚上。
丽奴儿是皇上从西州纳来的妃子,年仅二十二岁,这一胎怀的相当不容易,鼓胀的肚子里面,崭新诞生的生命因不安而给母体制造着一阵阵的痛苦。
原本清脆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在产床上不停地挣扎。
太医们记得额头冒汗。
皇妃这是难产了,如果这个备受皇上宠爱的妃子出了什么意外,牵扯到的不光是皇帝的愤怒,就连东州和西州的交往都有可能跟着受损。
那晚,整个后宫乱成了马蜂窝。
这些经验丰富的太医们都不傻,皇妃平时的脉象和饮食都经过了严格的把控,尤其是临盆的这几天更是严格照顾,几乎是没有出去的机会。
一直以来都脉象平稳的皇妃怎么可能突然难产?
一部分太医们负责稳住皇妃,帮她接生,另一部分的太医则是寻找着皇妃难产的根由。
在近乎地毯式的搜索下,众人们在皇妃的房间找到了一个香包,没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但是那香包和寻常的不同,湿漉漉的,里面装着的似乎不是花瓣,而是某种动物的内脏。
正当众人想要打开香包一窥究竟时,宫内忽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灯笼,烛台,照明用的灵石灯,荧光玉。
所有能够散发出“光亮”的物质在一瞬间被黑暗所吞没。
宫中生起了一场诡异的大雾,浓郁的雾气迅速的吞噬着游离在黑暗之中的点点光源,皇宫内引发了巨大的骚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汇集了地脉之源的皇宫之内,本应不会诞生如此异常的天象。
毫无疑问,这是人为的袭击。
龙卫和绣衣直指迅速组织起了反击,试图寻找隐藏在这片大雾背后的真凶。
可惜,那场雾气真的是太大了。
不管是从灵气,还是藉由地脉去感知,任谁都没办法从这片大雾当中突破。
当时能够护卫在皇妃身边的只有几个帮忙接生的太医,可那场大雾浓郁到就算是近在咫尺的光景都看不见。
皇妃本就难产,又遇到如此大雾。
太医们在近乎绝望之中完成了接生的工作。
凭借着直觉和手上的摸索,将两个孩子从母胎之中取出,剪短脐带,放置在襁褓之中。
可是还没等他们谁能松下一口气,黑暗中传来了不知道是哪位太医的声音。
“皇妃,皇妃好像……没气儿了!?”
这一声引爆了原本就紧张万分的太医们的神经,几乎所有太医都无暇去照看两个皇子,疯了一样的跑到皇妃身边。
黑暗阻隔了视线,他们根本不能及时的判断皇妃呼吸停止的原因,及时的拿来药品,及时的施救。
绝望,蔓延在了宁安宫的产房之中。
次日天明,大雾散去。
被龙卫保护在皇宫之中的当朝皇帝龙武义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宁安宫去,见到的却是一片片的白绫。
“皇妃已于昨夜大行!”
一片哭哭啼啼的声音,一排跪倒在皇宫之前,引颈就戮的太医们。
死一样的恐惧弥漫在皇宫之内。
让众人稍稍宽慰的是,以勇武和战绩卓著成名的龙武义并没有将皇妃的死迁怒在这群太医的无能上。
让众人恐慌不止的是,接下来的两个月,龙朝内上上下下展开了一场血腥的清洗。
究竟是谁胆敢将手伸到了后宫之上,究竟是谁制造了那场金丹期修士都破不开的大雾?
这幢悬案压到了廷尉,绣衣直指的头上。
那两个月,诏狱的哭喊之声从未断绝过,多少人化作了草垫上的白骨和冤魂。
可是不管杀了再多人,这幢冤案也无法破解。
太医口中那枚奇怪的香囊更是不翼而飞,找遍了整个京城也没人查得出下落来。
久而久之,京城当中有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有人说,那长场大雾是当年被抹杀的大害兽有苏蝉所为。
就是因为五年前皇帝陛下命令破坏妖祠,毁坏妖族的信仰,才引来了有苏蝉残留怨念的报复。
这样的说法不胫而走,迅速地在京城内传播开来。
就连皇宫之内,也因此而产生了猜疑。
三百年前的那头大妖兽残害众生,给东州大地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痛,即便是数十位道祖拼尽一身修为将这头凶兽的神魂彻底抹杀殆尽,从地脉的记录上永久清除,那份恐惧还是烙印在了东州人的心里头。
恐惧永远是传播流言的最好媒介,这个说法一旦兴起,很快就流传出了许多版本。
有人说皇妃就是妖狐幻化。
有人说有苏蝉投胎了,原本皇妃只会生出一胎来,而多出来的那一胎女婴,便是有苏蝉的转世。
这或许听起来无根无据,但正是这种说法恰好能够完美的解释皇妃的难产,解释那场谁都无法破解的大雾。
皇帝陛下下令封锁这些留言,可是泱泱之口,又岂是禁绝讨论能够阻止的?
那个所谓的妖狐转世,便是龙朝的三皇女,龙朝花了。
这女孩儿从小生下来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不能听。
一直到三岁,她才稍稍获得些人类的知觉。
宫中人都惧怕着她的存在,即便那些谣言从来没有被证实过,那女孩儿却依旧没人敢接近。
皇帝陛下心疼女儿,总是安排宫女去贴身照顾这个不被世人待见的公主。
就在龙朝花三岁的那一年,宫内发生了一桩血案。
一个宫女的尸身子在龙朝花的房间里被找到,上下半截身子断开,伤口残破而狰狞,就像是整个人被活活撕扯开来一样。
无法拼接的身体残缺了最柔软的腹部。
那一天,龙朝花刚刚学会行走。
往后又过了不久,宫中时常出现宫女,太监,亦或是官员惨死的情况。
无一例外,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脑袋,伤口狰狞,像是被体积巨大的野兽吞吃过。
而无一例外,龙朝花往往会待在尸身旁边不远的位置,观望着一切。
这一系列的凶案让越来越多的大臣提议将这个公主秘密的“处理”掉。
皇帝却并不在意,只是坚信转世之说不过是谣言,力排众议,保下来了这个女儿。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周围人的谩骂和讥讽之中长大的龙朝花心理终究是扭曲了。
她从小就见到过各式各样惨死的尸身,对于鲜血和骨头早已经麻木。
对于各式各样的行刺,早已见怪不怪。
这普天之下,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便是自己的父皇。
可是父皇忙于公务,无心处处照顾她,也绝对不让她离开皇宫,离开龙卫的视线。
就这样,在冰冷的宫殿之中,龙朝花为了生存,为了保护自己,她逼着自己去修炼,去变强。
终于有那么一天,她成功的亲手杀死了一个人。
的确,那个人严格来说只是看着龙朝花的眼神稍微不对劲了一些。
然而龙朝花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用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碎了那个人的脑袋。
即便背负了许多人命,但这一条,龙朝花很清楚,这人真的是她杀死的。
哪怕时候再回想起来,龙朝花也不确定自己是真的觉得那个人想要行刺,还是自己单纯的想要试试亲手杀人的感觉。
不论如何,终于,有人目睹了龙朝花杀人的过程。
宫内开始传播起了这不满十岁的皇女逞凶的留言。
恐惧让周围人退避,也让龙朝花感到开心。
大家的恐惧终于是因为她而产生的了,大家恐惧的终于不是“有苏蝉”,而是她“龙朝花”。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一样,龙朝花开始越来越不在意自己的凶明。
稍有不顺心就打骂手下的宫女,对方稍有反抗就用匕首切掉对方鼻子。
她越来越孤僻,越来越邪性。
皇帝陛下对她的行为不加以管束,反而,他依旧安排她享受和其他皇子同等的待遇,接受教育,接受修炼的指导。
在龙朝花十岁之后,那件事发生了。
也就是所谓的“花瓣刑”事件。
即便是龙朝花凶明颇多,这件事仍旧足以让整个后宫感到寒凉。
可皇帝陛下在得知后,以保护公主的名义,为她安排了许多“护卫”。
这些人有从绣衣直指当中挑选出来的精英,有从东州本地征调来的能人。
皇帝陛下希望这些人能够“保护”好龙朝花,也希望他们能够和这位三皇女做“朋友”。
这是三皇女拥有的第一批“客卿”,也是出了贴身宫女之外第一批能够说得上话的“朋友”。
交朋友的感觉很不错,哪怕那些人并非真心实意,龙朝花依旧愿意结交他们。
渐渐地,龙朝花的“朋友”变多了。
一方面是因为龙朝花的活动范围渐渐地被放开,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帝对那些客卿许以厚利。
反正其他皇子那边早已经人满为患,凑在龙朝花身边的渐渐多了许多自持强大,要来看看传闻中怪胎的好奇者,和求财的亡命徒。
再之后,龙朝花在“朋友”们的怂恿下,开始残害忠良,开始对朝野当中秘密议论自己的人痛下杀手。
那些“朋友”们发现不管这个龙朝花如何胡作非为,陛下都不会深究。
即便是龙朝花将自己的“朋友”们发展到绣衣直指内部,陛下也只会当做没有看见。
这样的偏宠让龙朝花渐渐地产生了相信自己可以作为下一代太子的念头,于是她的手脚越伸越远。
而可惜的是。
在皇嗣之争中,她落选了。
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皇帝陛下的人选势必是顺应民意的。
龙朝花的身世,所作所为,早已经在世人眼中成为了不除不行的毒虫。
就连真阳教的人都极力主张要将她驱逐出东州,永保一方太平。
获胜的人选是大太子,理所当然顺应名义的,将自己这个妹妹流放了出去。
当然,龙朝花岂会甘心?
她秘密的联结了纠结了她的那些“朋友”们,想要去行刺太子,想要让陛下重新考虑继承人的位置。
可惜的是不知怎么的,他们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他们刺杀的是二皇子龙朝露。
随后事情败露,这位作恶多端的女人终于被大皇子抓了起来,理所应当的,被处以了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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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长倒是仍然留存了几分善念,他给我吃下了假死药,废除了我的力量,封存了我的感知,将我的尸体秘密的运送在外……随后呢,被某个不知名的疯子捡到了。”
依偎在凛夜的怀里,龙朝花缓缓地讲述了一个属于“龙朝花”的故事。
“在被那个恶女杀死后,我的记忆被镌刻在了地脉之中,不知怎的……在半年之前,我忽然像是做梦醒来了一样,发现一切都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恢复到我只有十五岁的模样……呵呵,就是这样。”
龙朝花讲述着故事,身子出了微微的冷汗,她依偎在凛夜的怀里,眯着眼睛,像是蹭着人的小猫一样。
“如何,你觉得我死有余辜么?我的‘好朋友’?”
“我可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属下。”
凛夜温柔的轻抚着龙朝花的脸,随后徐徐的在她耳朵上捏住:“可你并未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在这,听你说了这么多,趁现在和我远走高飞不好么?”
“当然好,只要你愿意带我走。”
“那你自己想走么?”
“不想。”
“果然。”
凛夜轻笑一下,弯下腰来,看着躺在怀里,和自己近在咫尺的呆婆娘:“当初,如果将你捡到的那个疯郎君没有选择‘想要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的话,你们或许能够携手揽腕,快快乐乐的过完后半生——我原本是这么猜想的,可是有一个疑惑我一直困扰不开。”
“哦?”
“既然你知道回到皇宫必死,那为什么要给出‘风光的婚礼’这个选项?这说不通啊,难道你受够了和疯相公一起过日子,想要一死了之,彻底解脱吗?”
“当然不是。”
“那究竟是为什么,你一定要死在这儿。”
“这个嘛……我不想告诉你,你刚才也没让我说啊。”
龙朝花眼睛咕噜咕噜转了转,她笑着抬起手来,捧住了凛夜的脸:“你听了我的故事,已经是我的人了。要带我远走高飞吗?离开东州,我们一起生活。”
“抱歉,还不行。”
“为什么?你只是个游吟诗人吧?”
“是啊,但是游吟诗人也有游吟诗人的工作,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必须死在这儿?就因为你是有苏蝉转世?”
“我~就~不~说。”
龙朝花侧过脸去,看着原处的光景:“我要是说了,你就会试图救我,而且你也治不好,我的死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多厉害的神医都治不好的。”
“……”
“当初我那般问我的郎君,只是自知大限将至,想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新娘子的印象罢了,不管是凤冠霞帔也好,破布烂衫也罢,总要死在所爱之人的眼前才是。”
“唉,你们一个个啊。”
凛夜叹气的戳了一下龙朝花的脑袋:“又不肯跟我说,又念叨着宿命宿命的要赴死,还亏你们都说喜欢我……”
“嘻嘻。”
龙朝花甜美的笑着,伸出手来,抓住了凛夜的手指,然后……
猛地将那根手指掰出了嘎巴的一声响来。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你们一个个’?”
“嘶,诶!”
“什么叫‘你们都说喜欢’?”
“疼,诶,疼!”
“还有谁?你这个贱坯子,我心心念念的等你过来,你倒好,续弦了是吧?找了小的是吧?”
“没有,没有,疼!”
凛夜抽回手指,两眼含泪的甩了甩:“要是论先来后到,你也该排在学姐的后面才对。”
“哦~我知道了,南州的那个把你逼疯了的小妖精是不是?怎么,她还活着?把她喊来东州,让我杀了她。”
“……”
“怎么不说话了?让她来,我把你们这对狗女女浸猪笼!”
“……喂。”
“哼,怎么,生气了?”
龙朝花气鼓鼓的伸手用力戳了一下凛夜的胸,而凛夜蓦然皱起眉头,用手轻轻撩起了龙朝花的头发。
“我忽然有一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
“怎么?”
“你刚刚说,‘把她喊来东州,让我杀了她’……你是不是……没办法离开东州大地,没办法离开这里所谓的‘地脉’?”
“……”
龙朝花沉默了一阵,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可算被你发现了。”
“你刚刚说我带你远走高飞,离开东州……”
“那会儿我会死呀,你就可以给我挑个好风水,替我守墓一辈子了。”
“你的死如果是因为‘地脉’的话……”
杭雁菱缓缓地低下了头,眯起眼睛:“那么决定你必须死的人,是不是就是当今龙朝的地脉之主……将龙朝花无底线的放纵成‘毒虫’的……”
龙朝花忽然发出咯咯的笑声来,打断了杭雁菱的话,盖过了杭雁菱的声音。
她什么都不没说,只是坐起身子,咯咯的笑着,搂住了杭雁菱。
小小的手死死地搂着。
咯咯的笑着,哽咽的笑着。
“说什么,你,开什么玩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样的玩笑,不许你乱开了……真的……”
“是嘛,我知道了……”
“傻郎君,不许乱说了……答应我。”
“听到了,呆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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