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复演
漆黑的巨龙在空中游弋,如同灾厄降临一般追逐着不死的火鸟。
火鸟的真名为熠凰,不同于朱雀这个以星宿为意象赋予的名字,“凤凰”切切实实的曾经生活在这片大地之上,吞吐火焰,生生不息,将旺盛的生命力分享给他人,犹如她的兄长昊苍那般好生恶死。
只让人惋惜的是熠凰恢复记忆后第一眼所见到的,便是他人扮做了曾经兄长的模样,大肆制造着杀戮。
此时青龙似乎将杀死熠凰当成了第一要务,毕竟和能够不断治愈伤者的紫金木不同,熠凰的生命能量虽然能够治愈伤者,但她不能源源不断的榨取地脉之中的力量,为了救人的天性而不断分享力量的熠凰总有力量耗尽的时候。
到了那时,一直不见踪影的杭雁菱为了避免更多的死伤就会显现出身形来阻止自己。
如意算盘乒乓作响,诗人肆意享受着用青龙之躯去破坏龙之子民的愉悦。
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
数不清杀了多少人,也数不清飞到了哪里。
总而言之所见生者必取其性命,所遇建筑皆是甩尾摧毁。
她很讨厌昊苍,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讨厌这个明明不懂母亲心意,却又被母亲所格外宠爱的造物,她的“兄弟”。
因而在昊苍死后,诗人为他编纂好了虚伪的历史,让他的子孙后代们背负着背叛者的骂名,曲解自己先祖的形象,连带着其他青龙的那些“朋友”们一起被涂抹上了污名。
这些早死的神之子是不会明白,“历史”这种东西对于永生不死的长生种而言有多么的珍贵。
看看这些愚蠢的残次品吧,既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又期盼着自由,不希望他人替他们做主。
忤逆的下场便是如此,轻而易举的被剥夺生命,在乱局之中化作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小沙粒被剿死。
看着东州人不断举起刀柄,朝着自己扑过来的模样,诗人只觉得忍不住要发出笑声。
且不说这些凡人的刀兵能否撼动这片大地的地脉所汇聚而成的躯壳,就算是他们真的能够凭借这等兵刃伤害祖龙之躯体,最终寒的也只会是昊苍的心。
就这样继续无谓的牺牲下去吧。
天空中飘落着火焰羽毛,赋予死伤者以生机。
青龙追逐着朱雀,往日的兄妹上演着相残的戏码。
就这样持续的追逐着,制造着死伤,诗人也并不是一昧的沉浸在猫捉老鼠的游戏中,愉悦之余,她也在思索着当下的情况。
朱雀的逃亡是漫无目的的飞行,力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件事昊苍有预料到吗?
自己飞行了这么久,制造了如此之多的杀戮,为什么有苏蝉和莉绯女皇没有追击?
她们虽是凡人之躯,但也不可能眼睁睁的放任自己离开这里才对。
虽然已经摆脱了龙武义的躯壳,祖龙之躯应当不会受到他一个不知道第几代的末裔的影响,但这个人真的会放任自己如此屠戮子民么?
这些事情并不浪漫,诗人很讨厌去思索这些事。
正当她因为思索而行动变慢的时候,她无意间发现身前的火鸟回头看了一眼她,紧跟着也停下了飞行。
这傻鸟在诱导我?
诗人一愣,她猛地停住了身形,而也恰恰就在此时,她看到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青龙——
另一头青龙。
在视野的尽头,云雾之中,有隐隐约约的轮廓。
虽然看的并不是很清晰,但那绝对不会错,是昊苍的模样。
这熠凰,是在把自己往昊苍所在之处引诱!
可,可这是怎回事?
龙脉之力已经尽在我手,哪里会来的第二条青龙?
但在这个时候能让熠凰这个傻鸟如此听话的,也就只有昊苍本尊了。
可这力量究竟是哪里来的?
龙武义那家伙偷偷保存的力量,然后和昊苍达成了和解,将力量转送给他?
只有这种可能了……
不,不对,若是如此,那此时的昊苍所拥有的力量不过是全盛时期的九牛一毛,和如今的自己相比起来,自己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龙祖才对。
这般脆弱的龙之躯体,又能够抵挡的了什么呢?
毫无疑问,她不是我的对手——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熠凰要把我引诱向昊苍所在之地?
自由散漫的诗人谨慎了起来,巨龙的双眼紧紧盯着远处那看不清身形的龙。
有什么在那里等着我是么……
你猜我会对弱小的你掉以轻心,就这样追过去是么?
更让它匪夷所思的是,那傻鸟见自己不追了,竟然真就停在了原地,拍打着翅膀歪着脑袋,那鸟头上一脸的“你这不追了让我很难办啊”的表情。
果然,就算找回了记忆,曾经的熠凰也依旧是一个脑子不灵光,天天飞进火山里洗澡的蠢货。
昊苍依旧犯了老毛病,过于相信身边的同伴,导致自己满盘皆输。
想明白了要害的诗人冷笑了一声,她调转了身体不再追逐朱雀,而是扭头朝着皇都的方向飞了回去。
没必要穷追过去,只要继续杀戮东州的百姓,熠凰也好,昊苍也好,他们都会乖乖的过来。
诗人不假思索的掉头重新飞回皇都,这短短的距离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在巨龙即将用身躯撞破皇都的城墙之时,天幕突然划开了一道纯白的帷幕。
从西到东,天空中的云彩被割裂,自云彩的缝隙中倾泄而下的阳光经过某种提炼变得纯白。
在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站着耸立的人头。
操持着兵刃的卫兵,掌控者雷法的道派。
东州的三大金丹将军,甚至还有妖族的身影。
在城墙上,象征着东州王室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那是每次****都会重新绘制的令旗。
是啊,说起来,龙武义将皇位传承给了二皇子,也该到了更换令旗的时候了。
但如今这幅令旗并非是全新的,而是延用了三百多年前某一代帝王的图案。
巨龙的双眼一阵恍惚,模糊之间,她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曾经的东州。
龙辇之下的女皇侧着身子,手中端着酒爵,墨黑色的龙袍亦是三百年前的款式,帝王的仪仗左右排开,城中的将士们等待着远征的号角吹响。
这幅画面应当是来自于已经完结的作品,绘制于上一个故事的插图。
女皇左右站着两名侍女。
一旁**的白发女子为女皇斟上了满满一杯烈酒,笑容如花——那是九尾天狐,有苏蝉。
另一旁的紫帽诗人一派西州人的打扮,丝毫不在意帝王排场,格格不入的用着一根紫色羽毛笔记录着诗文——那是游吟诗人,狈。
大军之中有妖族,有人类,那是东州的全盛时期应有的战力。
……
“不对,这不对!”
巨龙怒吼一声,咆哮着。
城镇之中不过都是些死病伤患,哪里来的这百万雄师。
妖族已经被龙武义视为心腹大患打压的无处容身,怎会和人类和平共处。
谁布下的幻境?是这片光的帷幕投影出来的虚幻光景吗?
愤怒的祖龙重重挥下利爪,撞击着天地帷幕。
她要粉碎这幅画面,已经结束的故事就不要在这个时间点跳出来恶心人了。
我不过才离开了一个时辰啊!
可这光幕稳稳当当的,并不受诗人攻势的影响。
只是光幕之后的画面随着撞击而发生着变换,诗人隐约看出了其中的破绽——比如说坐在龙椅上的女皇容貌和当初的莉绯女皇有些许差距,在一旁的**女子并非是白发,也没有尾巴。
但是……
那城墙上的“游吟诗人”却并非幻象。她笑吟吟的抬头看着自己,抬起手来拿出了一本竹简。
巨龙认得那竹简的模样,那是她在东州留下的最初的作品。
用以污蔑青龙而编造的历史。
那个组织——御史司们代代守护的秘辛。
城中“游吟诗人”那悠悠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那是东州帝王的特权,昭告东州国土的王命。
【奉天命诏,臣躬读此旨达于天地间】
【昭昭圣朝,不灭其光。浊浊史海,不没其真。】
【龙朝自建朝之始已有千载。】
【世人皆知,昔蒙祖龙荫蔽,护佑子民,降福祉于众生,驱害兽于四野。】
【然祖龙救世之说,实为虚言。】
【东州数万万之黎民,东州数百千之妖族,皆自五海四州,天涯海角,本无贵贱之分,亲疏之别。】
【或从熠凰,或继泫溟,四圣交融,方致我族。】
【然昔日龙祖垂涎东州之丰饶,不甘四圣共治之拘束,发动叛乱,擒杀亲族,虚造伪史,谎称以龙朝之祖,空蒙祭拜,欺瞒后世。】
【予妖族以污名,予民众以虚耗】
【历代先皇孜孜不倦,着太史司衙躬耕史海,力溯真相。】
【龙祖昊苍蛰伏地脉,欲以虚假之历史诱黎民与妖族相争,择时待日,血洗东州,重临帝位。】
【今青龙既出,万灵涂炭,朕实不忍见此惨状,特昭天下。】
【青龙非我东州之族,实为舞弄阴谋之恶灵。】
【人与妖非生死大敌,实为阴谋所蔽。】
【如今该当拨乱反正,诛杀恶龙,还天下以清白,予众生以自由!】
“住口!!!!”
【钦此——!】
光幕后的“狈”宣读完了圣旨,放下了竹简,抬头看向了光幕外的巨龙。
一生耍弄谎言的诗人气的脑袋都要炸开。
她终于明白了杭雁菱究竟藏身于何处,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城内还会有一个“吟游诗人”
可这更是让她无比的愤怒。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昊苍!”
“你把自己说成了千古恶人,今日之后你将会被自己的子民唾骂千秋百代!”
“今后妖族必然不会和人类和平共处,积压的仇恨不会因为这一次的合作而得到消解。”
“愚蠢,愚蠢,愚蠢!!!!”
一次次的撞击,光幕逐渐浮现出皲裂的痕迹。
城内的士兵们神色紧张,他们早已接到了命令,在光幕破碎的那一刻,他们将会对青龙发动誓死的猛攻。
谁都知道,在这样无可匹敌的力量面前,自己这些炼体期、炼气期的杂鱼不是一合之敌。
然而血肉也能组成长城,身后是他们的皇都,他们亲人所在的地方。
颤抖的手攥着早已经被捏的发烫的兵刃,无形无质之中,名为信仰的力量在缓缓的蒸腾而起,凝为实质。
凡人的挣扎只会平添诗人的愤怒,她怒吼咆哮着。
终于,光幕在一次次撞击当中碎裂开来,正当巨龙要杀入城内时,碎裂的光幕之后飞身出现了一道身影。
“滚开!”
诗人不耐烦的大吼道,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除掉城内的那个冒牌货,她没兴趣和其他人纠缠什么——哪怕这个人是东州如今的帝王。
“呵呵,我是被小看了么?”
登临帝位的女皇一手托着玉玺,另一只手挥向身后,眨眼之间天空中撕裂开第二道缝隙,天地的屏障再度护住了东州的皇都。
“你看,你精心布置了一切,让我的这位后人几乎按照我的人生轨迹走完了一生,论其结果,我如今也附身在了她的身上,这不是一切都按照你设计好命运在前进着么?”
莉绯女皇悠哉悠哉的张开了五指。
“哦,对了,城中的那位诗人让我带话给你——现在,你才是昊苍,由她这位狈亲自设计好的,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大骗子。”
五指收拢,紫色的龙气瞬间凝聚成型,四道紫龙的虚影朝着诗人扑杀过去。
身为祖龙的“昊苍”自然不会忌惮这种程度的攻击,只是轻轻一甩身子便挣脱开了莉绯女皇的第一波攻势。
可怒急攻心的她忘了两件事——
第一,在东州,力量的分配是民心说了算。
莉绯女皇双手一挥,巨龙刚刚被紫色龙气触碰过的地方剥落下来几片龙鳞,化作了漆黑的灵气被莉绯女皇所吸纳。
第二,即便身为先祖,对后代的龙裔有绝对的上位血脉压制。但此时此地,四圣兽可不止她一个。
“该结束了。”
平淡的声音从巨龙的身后响起,漆黑长发的女子目露碧蓝色的光线。
仁爱世人的圣兽不会对凡人倾尽全力,但对于冒充她昔日所尊敬之人的怪物,恩怨分明的毒蛇自当落下毒牙。
随着泫溟的双手举起,密密麻麻的毒蛇从龙鳞下面钻了出来,撕咬着巨龙的身躯。
此时诗人才注意到自己的身躯并非是那般光辉璀璨,在她不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和当初那个紫金树精一样,鳞片乌黑,满身血眼的恶心模样。
一块块血肉被撕咬下来,疼的巨龙怒吼着挥舞利爪回击身后的毒蛇。
可蛇虽不如龙,但巨大的体型差异还是让泫溟能够很轻易的躲闪开祖龙的攻击。
毒素开始蔓延,龙脉被污染。
怨毒的气息冒了出来,那是诗人刚才亲手所杀之人濒死时的绝望和不甘。
巨龙鳞片下冒出来的那些毒蛇所注入的并非毒素,而是一个个死者所蒙受的痛苦。
死之试炼,哪怕是神之子,也要乖乖去经历凡人的所有痛苦。
“你亲手犯下的杀业是——十三万。”
泫溟森森的吐出一口寒气,打了一声响指。
“阿衍,到你了。”
“我叫熠凰——算了,阿衍好像也是我的名字来着。”
愉快的火鸟盘旋着从泫溟的身边飞过,圣兽的身躯狠狠的撞击向了巨龙。
藉由紫金木之力恢复力量的火鸟挥动双翼,灼灼火翼遮天蔽日,将巨龙硬生生的按在了地面上。
东州的女皇捏紧了十指,嘶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接下来,我要向你展现人类这种残次品最狭隘的一面咯?”
巨龙以咆哮回应。
女皇却解放了屏障。
圣兽厮杀的余威并未波及到城中的军队,然此时士气高涨的军人们早已迫不及待的宛如出笼恶虎一般的冲出了城墙,厮杀声大作,朝着被火鸟压制住的巨龙展开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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