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湖路远,人心险恶
“小锅锅那里耍哇~摘个杆杆儿带身上~”
“小囡囡那里瞧哇~捞个红果果儿勒果藏山桑~”
“蝉子诶叫砸砸~啷锅不像话~”
“嘞个毛虫儿不得行~介果儿波蛛子到处爬哇~”
赤脚紫衣,银铃短衫的小女孩蹲在河边,一边哼唱着口音很重的方言歌谣,一边用小铁铲子挖着泥土,只见她用力一挥,从土里面撬起来了一个拇指大的土蜘蛛来。
可好巧不巧的是这土蜘蛛顺着铲子的方向啪嗒一声飞了出去,正好砸在了坐在河边板凳上钓着鱼的另一个女孩儿身上。
南蛮打扮的女孩儿仰起脖子来,喊了一声:“喂,啷锅告花儿,把我嘞波蜘子搞过来,快些!”
“……”
青筋在钓鱼少女的后脑勺上暴起,她头也不回的用手将后脑勺的蜘蛛取了下来,攥在手里。又提起了钓鱼竿,将自己的钓鱼线揽了过来,将那蜘蛛用力穿在了绳子末端的钓鱼钩上,随后一甩鱼钩,噗通一声落入了水里。
钓鱼少女扯着脖子对着水面提起嗓子喊了一声:
“感谢阿容朵老板打赏的新鲜鱼饵~~嘞!”
“李脑阔儿似不似瓜累!!!!你还窝虫虫儿!!!!”
名为阿容朵的少女气的龇牙咧嘴的冲着钓鱼少女扑杀过去。
而钓鱼少女也不含糊,撂下钓鱼竿反手就是一拳头。
“你他妈在你奶奶我钓鱼的时候搁边上号丧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嘞个棒槌儿,介噶尔就莫得鱼,哈皮子啵鱼花!!!”
“妈个臭嗨仗着你娘希匹的不会说官话就搁这儿跟我鬼叫是吧!!今天你祖奶奶我叫白愉欢!娘的,今天说什么也得把你这条捋不直的舌头给你薅下来下酒吃!”
“来,来来来!哪锅怕哪锅!!”
熟悉的画面。
白愉欢和阿容朵战在了一处。
在一旁十米远的树梢上,一身黑色紧身衣打扮的妙龄少女依靠着树梢,磕着手里的瓜子,嘿嘿的笑了出来。
“土匪干蛮子,有意思嘿。”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为知名的学府之一的琳琅书院里最不光鲜的角落吧,此处的污言秽语此起彼伏,还捎带个看热闹的地域黑。
白愉欢正和阿容朵掐架的起劲,忽然天空闪过一声飞鸟的唳鸣,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噗通一声落入了河流里,飞溅起了两米多高的水花。
随着这一声响,白愉欢和阿容朵瞬间停下了掐架的动作——因为这两人几乎没有一天是不打架的,彼此之间也早习以为常了。
白愉欢率先一脚踢开了阿容朵,连滚带爬的跑到了河边抓起了鱼竿一挥,勾住了掉进河里的东西就往上拉。
“我就说河里有好东西吧!哈哈,奶奶的,今儿个有鱼吃咯!”
“李嗦个棒槌儿,介锅不似天上掉下来嘞?”
“你懂个屁,这叫飞鱼!”
提线,拉线,拖近岸边。
以鱼的体积而论,钓上来的东西过于大只了。
白愉欢一点一点将从天而降的东西拽到岸上,蹲下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个翻白眼的十三岁少女。
“嘢?这谁抛的尸啊?”
阿容朵蹲下来扒拉开少女湿漉漉的头发,看了一眼长相,旋即大惊失色的嚷了出来:“你个瓜皮!!!!介个似杭雁铃儿!!!”
“啥!?卧槽,卧槽?!杭雁菱活着从那傻逼东州回来了!?牛逼啊!!?快快快!!妈的,墨狈珊你也别看热闹了,下来帮忙啊!”
“嗯?”
从树上跳下来了一个身影,正是琳琅书院怪胎班级的一员,乐子人墨狈珊。
她面容疑惑的看着这位溺水的杭雁菱,挠了挠头发。
“这是杭雁菱?怎么可能?”
“傻逼吧你,这才出去几个月就认不出来了,这不妥妥的是她吗!?我就知道那傻逼东州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当初还劝过她了,你瞧,给人当成圣人请过去,结果回来差点掉河里淹死。搭把手搭把手,先给救活了再说。”
“……哦。”
白愉欢在其他两人的帮助下架起杭雁菱,手法娴熟的按了两下杭雁菱的肚子,直到杭雁菱猛地睁开眼睛,从嘴巴里呕出来了一大口水醒过来开始。
浑身湿透的杭雁菱睁眼后第一句话就是大粗口:“两天!!!我他妈整整在天上飞行了两天!!!!”
“嗨呀,如假包换。”
白愉欢高兴地一拍手,搂着杭雁菱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兄弟,老娘可是跟你说了,东州那个地方贼傻逼,你去了肯定要遭殃,怎么得,应验了吧?要不是运气好碰上了我们,你早就被淹死啦!”
“咳,咳咳……嘶……你是白愉欢……?”
“看给孩子摔的,摔傻了不是?”
“那,这么说来……这里是琳琅书院?”
“昂,不然呢。”
“妈的,我得润!”
杭雁菱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却被白愉欢的蛮力强行给拽住了。
“嗨,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跑啥跑。”
“再不跑他娘的出人命了!!!”
站在一旁的墨狈珊歪头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打量着杭雁菱的身子,良久之后露出了笑容。
“嘿嘿……有意思……嘿嘿,原来如此……了不起……真惨啊……”
“李叽叽咕咕嘞嗦撒嘛?”
“今天……碧水老师,难得没打麻将。她说下午,会有一件大事,你们都没上课。嘿嘿……”
只会嘿嘿笑,说话却并不连贯的乐子人抱着肩膀,笑容里有些幸灾乐祸。
不知道是对着杭雁菱,还是对着别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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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琳琅书院的教学楼内爆发着一场争吵。
“开什么玩笑!又要新招收学生?!疯了!!”
中年的教导主任怒不可遏的拍打着桌子,怒视着位于席位前方的校长大人。
校长大概五十多岁的模样,一头白鬓黑发,一缕山羊胡。
他笑的分外和善:“坐下,坐下,老洪。”
“我们琳琅书院历史悠久,学生当中人才辈出,成立至今这几百年来也从未有过像是今年这样多收一批又收一批的,就算这些人是前五大家族的嫡系也不行!”
姓洪的教导主任如此愤怒也是正常的,毕竟今年因为那个紫水仙子已经破例过一次了,之后还要继续扩招的话,琳琅书院百年未曾有人打破的招牌岂不是让人丢在地上践踏?
跟教导主任意见保持一致的参会老师还有很多,老实说,从今天开会校长宣布又要扩招两名学生开始,老师们就不乐意了。
琳琅书院和这个世界随处可见的宗门最大不同的一点便是,校长对老师们并没有绝对的命令权,事实上论起实力,在场的也有许多人实力远超于结丹初期的校长。
琳琅书院的校长是由任教时间,和教导出来的学生知名度来被在校老师投票选举出来的,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是几乎难以理解的掌权人诞生方式。
平日里校长下达命令主要是以这种开会探讨的方式来进行,老师们有权利对校长的提案提出反对意见,而当反对的人数过半,哪怕是校长也无权强制贯彻自己的意见,否则就回引发老师们大罢工。
在琳琅书院的历史上,偶尔也曾经出现过那么一两位铁腕校长,最后被老师们给赶下台的。
能够聚集在琳琅书院的老师们都是发自内心能够认可这一套堪称“异类”的管理模式的人,他们认可这样才能掌握知识,这种管理模式更加高级,只有这样才能为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改变。
因而,以琳琅书院的高贵和历史为信仰的老师们自然不可能允许这位校长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
站在教导主任这边进行反对的人数很快过半了,可校长并不着急。
能够混到这个位置上,大多数校长所依靠的并不是绝对的实力压制,也不是高超的智计谋略。
当校长的,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以和为贵。
“哈哈哈哈,大家别着急,别着急嘛,你们看我这才说了一句就着急忙慌的反对,哪怕我是校长,你们也要给我一个像普通老师一样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对不对?”
校长不慌不忙的拿起了自己的水杯押了一口水,偷眼看着这帮义愤填膺的老师,也不急,就吊着他们的性子。
慢悠悠的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哈哈,大家这个意见呢,都比较强烈,是吧。校长我也是知道的,今天我们之所以会开这个会,首先呢……就是要针对这次的这个扩招名额啊,进行讨论,啊对,讨论。当然了,我是很欢迎大家踊跃反映自己的意见的,但是也要一个个来嘛……你看,我先说,说完了大家再”
这老校长一开腔,一些义愤填膺的老师们脸上便多了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捏麻麻地,怎么每一任校长说话都这个调调。
老校长不跟这帮老师们直接呛着来,反倒是慢悠悠的拖延着他们的火气:“咱们琳琅书院的历史是吧,我当然知道,是~相~当~悠~久~滴,它所象征的荣耀,也是非~常~重~要~滴,我会下这个决定,当然也不是因为草率啊,而且我相信,在座的很多老师也都认识这两位学生。咳咳,嗯。这样吧,门外的两位,你们可以进来了。”
随着校长的话语落下,会议室的们打开,本应当有两位新入学的学生,如今却只进来了一位。
这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彬彬有礼的模样,有些腼腆。
“南州的老前辈们好。”
“哎呀,龙朝星同学啊,这儿和你们东州不一样,在我们这里,你要称呼大家为老师。”
“哦哦,是星儿不懂事,那个……老师们好。”
走进来的龙朝星害羞的鞠了个躬。
而很快,有的老师从校长的称呼中发现了异常。
天下姓龙的人有很多,但在东州,能姓龙可就非比寻常了。
更何况龙朝星的这个名字,有老家在东州的老师已经感觉到了耳熟。
一位女老师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目瞪口呆:“等等……您是五殿下!?”
“呃,您是?”
“为臣是秦家——”
“嗨呀,秦老师~不要着急嘛,你看,乱了规矩不是?在咱们琳琅书院啊,是没有这个什么陛下啊~臣子啊之类称呼的。”
老校长压了压手势,同时目光扫视了一眼在座的老师们,大家伙儿惊讶的反应让老校长很满意。
他再度抿了一口水,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
“好了,既然有东州的老师认识,会后可以跟南州的老师们普及一下啊。这里我就不多介绍了,总而言之,今年新入学的两个学生既不是什么旷古烁今的天才,也不是威震南洲的大家族之后……她们两个是从东州来交流学习的插班生。这位小姑娘叫龙朝星,还有一位呢……是她的姐姐。”
全场哑然。
东州的老师们集体跟吃了哑巴药一样。
琳琅书院成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东州皇室成员加入到这里。
南州的老师们也都明白过来,毕竟他们都不傻,看着帮东州人的反应就能明白这两名学生的身份了。
这哪儿是俩插班生,这是俩公主啊。
“是的,校长我呢,也承认啊……这的确有些坏了规矩,毕竟这两位没经历过云阶试炼,修为也不突出。招收她们完全是因为她们两个架家室显赫,是众位老师们最看不起的,依靠着权势加入琳琅书院的。”
校长笑眯眯的再次喝了一口水。
“当然啦,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家呢,给的实在是太多啦——作为孩子们的教育经费,东州国库会拨付一部分银子作为学费。这个数额有多大呢,校长我在这里就不说啦,是吧,毕竟有些老师们不喜欢我这爱财的老头儿啰嗦。”
姓洪的教导主任看着周围人哑然,心里头的火却咽不下去。
公主又怎样?
他又不是南州人,皇家的那一套拿来压南州的学校,管的也太宽了一点吧???
“校长,规矩就是规矩!更何况他们东州有自己的尚书房,我们又不是她们的家臣,凭什么要收这两个公主?难道校长你要把我们琳琅书院卷入东州的权力斗争……”
“啊哈哈,老洪,你也太不关心世界局势啦,难道不你不知道,几天前东州刚刚即位了一位新皇帝吗?”
“这……”
“东州的第二任女皇龙朝露,也是这两位女孩儿的姐姐。所以她们两个不是作为国之储君,而是作为皇帝的妹妹送过来深造的。这自然牵扯不到什么争夺不争夺的。好了,老洪你先坐下,还有别的老师有意见吗?”
“校长,我!”
“哦,苗老师,你说吧。”
“东州给多少钱?”
“哎呀?苗老师,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哦,对了,我记得你刚从拍卖行买了一株赤阳草,是不是最近没钱了呀?”
“咳咳,咳嗯。”
“嗨呀,放心吧……这么说吧,若是这两位公主入学,诸位老师们接下来四年的工资大概可以获得这个数。”
校长抬起了一个巴掌,比划了个五。
洪主任嗤鼻一笑:“才五千两,在座的各位谁差这点——”
“是翻五倍。”
……
……
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懵逼了。
翻五倍,什么概念?
“校长,你可别骗我们啊。”
“校长,你立字据。”
“谁带着朱砂了!!!按住校长的蹄子!!!别让这老登反悔!!!”
老师们也是修士,修炼也要资源。
老师们虽然大多都淡泊名利,但不带表送到手头的五倍工资不香啊。
他们可没那么多赚外快的机会,安安稳稳的每个月多领那么多钱,不想要是傻
琳琅书院每个月发的工资已经比起大多数门派要来的多一成了,这个数还再翻五倍?
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校长万岁!”
紧跟着。
这帮尊重琳琅书院传统,同时也需要为生活低头的老师们欢呼出声。
支持校长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洪主任涨红了脸,大喊道:“我不同意!!!”
可紧跟着,对面的老师站起来骂了一声:“他妈的你可不是不同意,你老婆是齐家的人,不愁吃喝,我还得过日子呢!”
“老洪,知道什么叫慷他人之慨吗?”
“就是啊,收两个插班生你意见这么大,满嘴的琳琅书院荣耀啥的,你心里还不是冲着校长泄私愤?”
“之前杭雁菱那事儿搞得你很没面子是吧?大家都多少年的同事了,我们还不清楚你的小九九?”
“不愧是赘婿啊,吃软饭的说话怎么这么硬气。”
这帮老师里有许多是混江湖混到头,心灰意冷加入琳琅书院图个安生晚年的,他们可不懂什么办公室政治,什么同事之情。
洪主任气的险些脑溢血:“这和内人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说的是——”
“赘婿急了?”
“赘婿软饭吃太多,吃撑了?”
“嘿,赘婿脸红了嘿脸红了嘿!”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原本支持洪主任的人也都选择了袖手旁观。
整个会议室变得吵吵嚷嚷的,站起来的老师们都将矛头对准了教导主任。
坐在位置上的校长笑的还是那么和蔼,他抿了一口水,淡然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盖。
当校长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和谐。
站在一旁的龙朝星微微张开小嘴,看着校长的模样,久居深宫中的她第一次认识到了社会的险恶。
不过。
好有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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