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变革的风
“好了,可爱的小姑娘,我没能实现你的要求,这个人情我会记下,等到抓到真正的刺客,随时欢迎你到安特勒普家族做客。”
说罢,安特勒普家的男性又瞥了一眼巴雷斯,轻蔑地笑了一声,带着仆从离开了。
在一旁提心吊胆的琳听到了男人这般说,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轻拍了拍蕾雅修女的肩头,柔声说道:“这次也谢谢你了,蕾雅。”
“小问题啦。”
这是在安特勒普家族和帝都教堂决裂以来的首次,由家族人员向教会成员发起友善的邀请,虽然绝大部分原因是看在蕾雅个人的面子上,但依旧让琳发自内心的开心起来。
可高兴了没一会儿,琳想起了被蕾雅侮辱一番的巴雷斯,又不由得垂下了眉毛,低着头轻声说道:“不过蕾雅,你和巴雷斯骑士之间有什么误会吗?他是出于关心才来帮助我们的,并非心怀歹意。”
“我晓得,我讨厌他和这个没关系啦。”
蕾雅大摇大摆地拍了拍琳的肩膀,扭头朝着教堂的后门走去。
“等等。”
一直默不作声的巴雷斯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经历片刻犹豫之后变得笃定。
“蕾雅修女,能否和我一起出来一下,我有事要对你说。”
“哈,不巧,我对你很欠奉,和阁下无话可说。”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巴雷斯说着,对着琳行了个礼:“既然不方便出去说,琳主教能否暂且留给我们二人一段独处的时间?”
“巴雷斯骑士大人,蕾雅是虔诚而优秀的修女,希望您看在她年纪小的份儿上,不要太为难他……”
蕾雅嗤地吹了一下头发,用眼神示意夜精灵现行离开,扭头面对着巴雷斯不屑的歪着嘴,走到了琳旁边抬起胳膊勾住了琳的肩膀,将她拉了过来:“琳啊,论在教廷里面的地位,身为帝都主教的你官职比一个见习骑士大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没必要跟他如此低声下气的。”
“蕾雅,你先回去吧,巴雷斯骑士这边我来和他好好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
琳的脸被蕾雅强行嗯在颈窝跟前,两人的身高和年龄明明差距很大,但被蕾雅的手按着脑袋,鼻子呼吸着蕾雅身上微微花香的琳不自觉地软了身子,半晌后才挣脱开,红起了脸抬起头来,整理了一下头发。
蕾雅大摇大摆的跟上了巴雷斯:“好了,有什么屁去外头放吧,别污染了教堂里面的以太。”
“蕾雅!”
“别担心,在帝都境内,伊戈尔家族至少明面上是教廷的坚实拥趸,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格杀像我这么可爱的修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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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总觉得经常被人从教堂里面喊出来啊。”
双手环在胸前,跟着巴雷斯走了一段路后,蕾雅停止了继续跟随,抬头问到:“不知道巴雷斯大人有什么指教,如果说是刚刚的耳光子,那只能怪你们平日里和安特勒普家族关系不好吧?”
“我该怎么称呼你,蕾雅修女……还是杭雁菱?”
巴雷斯回过神,一对儿眼睛死死地盯着蕾雅。
蕾雅笑着歪了一下头:“都行啊,随您喜欢,如果您乐意,喊我一声祖奶奶我也不是不能答应。”
从蕾雅那不置可否的神态上,巴雷斯一时间看不出是自己真的说中了,还是对方只是单纯地在嘴上不饶人。
今日这蕾雅修女莫名其妙敌视的态度和伶牙利嘴的样子像极了当时在南州见到的那个女孩儿,只不过此时没那般凶戾的暴怒。
“也只有那个无力的南蛮子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伊戈尔家族,而根据教廷的调查,年前被处以极刑的魔女,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南州来的杭雁菱。”
巴雷斯眯起眼睛:“如果你真的是杭雁菱,那么我就算在这里杀了你,也合规合理。”
“噗,哈哈哈哈哈哈。”
蕾雅修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的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弯下腰,这一动作让巴雷斯警惕的后退一步将手放在剑柄上,厉声呵斥道:“乖乖束手就擒吧,这里可不是你们南州,没人护着你。”
“不好意思,骑士大人,你太好笑了。我从未见过这么滑稽的人,哈哈哈哈……巴雷斯啊巴雷斯,你这可爱的白痴。”
蕾雅好不容易直起了腰,歪着头看向了巴雷斯:“你还跟我谈什么合规合理,拜托,下次用教廷的律令吓唬人之前你自己先背熟了好不好?先不谈你有没有证据说我是魔女,凭借你刚刚的一句话,死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你吧?”
蕾雅用手指抹掉了笑出来的眼泪,揉着肚子:“虽然不晓得什么杭雁菱的,但是那个叫哈露特的魔女,据我所知可是在年前被天使亲自处刑的吧?”
“……”
蕾雅提及这句话的瞬间,巴雷斯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呀,看来你这猪脑子也意识到了?你一个小小的预备骑士,只配给其他人牵马坠蹬的下等仆从,竟然跟我这个教廷的正式人员私下质疑天使的处刑有所纰漏,怀疑天使冕下的绝对性?我说,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魔女哈露特被天使亲手处死,这是当着整个帝都百姓的面发生的事情。
从此一挥,魔女哈露特已经死了,而且只能“死了”。
天使的处刑不可能有任何的纰漏,天使冕下自身的“正确性”关系到整个教廷的安身立命之本。
没人可以质疑这毋庸置疑的事实,即便是哈露特再次出现,大声的昭告天下自己并没有死,教廷也只会说这是卑劣简陋的模仿犯而已。
不可以质疑天使冕下。
这是每个教廷人员深入骨髓的信条。
当然,半路加入教廷的巴雷斯终究只是个半吊子,为了压蕾雅,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蕾雅背起了手,猫着腰,绕着脸色发白的巴雷斯转了起了圈子:“哎呦——原来我是魔女,我是哈露特,我是天使冕下亲自处刑的漏网之鱼啊?接下来你还想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呢?你不会要杀了我吧?天使大人都杀不死的魔女,被你一个小小的见习骑士当街杀了?”
“就算你当街把我杀了,你因质疑天使冕下的决策而当街行凶,杀死一名清洁廉正的年幼女孩儿——你不会觉得从这以后你们伊戈尔家族会为你感到光荣吧?”
“呀,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巴雷斯大人计划好的?你身为一个庶出的孩子,要为当年被凌辱的母亲复仇,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和伊戈尔家族同归于尽?”
停下了转圈,蕾雅突然抬手抽出了巴雷斯腰间的佩剑并且迅速后撤拉开距离,展现出来的那熟悉的战斗素质和身法让与杭雁菱有过交战经验的巴雷斯一下子从惊魂未定中清醒了过来,甚至感到了一丝庆幸。
“你果然是——”
“哎呀,我果然是什么?”
蕾雅将抢过来的佩剑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笑眯眯地做出了一个自刎的动作。
“既然你认为魔女可以躲避天使的处决以复活,那我在这被割断了喉咙也不算什么吧?但当大家发现我的尸体时,人们只会看到是你的佩剑将我杀害了。那么接下来,你如何向教廷解释呢?”
“你不可能……”
“如果解释说你是处决魔女,等待伊戈尔的将会是教廷为了维护尊严的全面格杀。或许在不遥远的未来,你能明白这份格杀背后的重量。但是现在嘛……正确的骑士,请你坚持你心中所为的正确,向你竭尽全力去靠拢的教廷说出你心中的答案吧。”
修女笑着,毫不在意地将剑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巴雷斯这次喊蕾雅出来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他真没想到对方胆敢以命相搏,此时蕾雅是不是魔女根本已经不重要了,让她死在这里。伊戈尔家族这么多年与教廷搭建的桥梁可就会被巨浪狠狠地拍击。
他当机立断地伸出手去夺取蕾雅修女手中的武器,神圣术加持在身上后,他伸手速度甚至刮带起了一阵风压。
而当蕾雅修女在看到他夺剑后毫不犹豫地将剑还给他时,那股和杭雁菱对战中感受到的熟悉的诡异感又涌上了心头。
同样的夺取武器。
同样的归还武器。
同样的被对方玩弄于掌中。
毫无疑问,这个蕾雅修女就是那个杭雁菱!
“嘿嘿,你是不是在庆幸你的猜测没出错?”
蕾雅修女嘿嘿笑了一声,她归还了剑,但却握住了巴雷斯的手腕。
佩剑已经被巴雷斯抢了回去,但却依旧架在她的脖子上。
此时两人待在教堂不远处的偏僻角落,可这角落再怎么偏僻,位于帝都中心这种人口密集的场所,只要蕾雅故意发出一声惨叫,总归是能被人听到的。
之后赶过来的人看到的只会是一个可怜的修女被巴雷斯用剑割断修女脖颈的画面,巴雷斯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他应当立刻松开手,拔出剑,离开现场。
他也如此做了。
可惜,做不到。
修女慢慢松开了手,闭上了眼,双手合十捧在胸口,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一切都是那么圣洁而虔诚。
巴雷斯握着剑,胳膊颤抖着。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猛然想了起来,其他见习骑士向巴雷斯描述过的瑟克塔斯魔法学院那场演出般的决斗,那几名骑士仿佛受到了控制一样自相残杀的光景。
颤抖的左手也握住了配件的剑柄,高高地将佩剑举起,对准了修女的脖子。
即便巴雷斯百般抗拒,那剑刃还是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
“嘭!”
一枚石子砸在了巴雷斯的剑上。
十分巧合的是,恰好有一个小男孩从这偏僻的角落经过,看到了骑士打算处决修女的画面。
那小男孩惊恐地大喊大叫了起来,他从地上拿起了石头砸中了巴雷斯的剑,而他的呼喊声也吸引来了其他人。
“有人欺负修女姐姐!杀人了,救命啊!!!”
一声呼喊,纷乱的脚步声。
周围围观的人凑了过来。
在信徒比例高达70%的帝国,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见到教职人员受到欺侮后,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惹事上身的逃跑,而是疯狂地冲上来予以维护。
小男孩在喊叫过后跑了过来,以幼小地身躯撞向了巴雷斯的身体。
配剑因为这一下撞击而掉落,巴雷斯松开了一口气的同时,蕾雅也睁开了眼睛。
“不许你欺负蕾雅姐姐!”
“……”
小男孩死命抱着巴雷斯的腿,用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巴雷斯。
几个成年人随后跑了过来,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拿起路边捡来的石头。
一个男性将蕾雅拉开,另外的男性扑向了巴雷斯,摁住他的肩膀。
有路过的女性提着挎篮,一边画着十字祈祷,一边用她那破旧的羊毛披肩挡住了蕾雅修女的头,抓着蕾雅修女拼命向远处逃跑。
蕾雅茫然的看着这一切。
茫然的被虔诚们的信徒所带走。
茫然的看着自己的计划落空。
茫然的看着巴雷斯在那群信徒的打骂、踢踹中不断地发出哀嚎。
她只觉得自己脑袋空空的。
她被前世曾经无差别屠杀过的信徒们给救了,即便这些信徒并不知晓他们打扰了魔女肮脏的把戏。
“呜哇,啊呃……”
她看到了那个第一个站出来帮她的小男孩,大概十岁还不到吧,还在换牙的年纪,他的嘴巴上都是血,足以见得刚才的啃咬十分用力。奶牙都断掉了几个。
男孩躲在妈妈的怀里,哭着,不忘看向蕾雅,关注着她的状况。
记得……
蕾雅记得这个孩子的名字。
“乔伊,你……没事吧……”蕾雅挣脱开了其他人的搀扶,走到了乔伊跟前。
乔伊的母亲心疼的抱着孩子,但她没有埋怨蕾雅让自己的孩子置于危险,反而含泪的眼神露出笑容,她看向蕾雅,就好像在说“你看,我家孩子很勇敢吧”
蕾雅茫然的用袖子擦拭着小男孩嘴角的血,脸色有些发白。
周围人以为蕾雅是被突然的袭击吓坏了,又是安慰,又是斥责巴雷斯的暴行。
不久之后,蕾雅看到了帝都四大贵族之一的巴雷斯,被一群平民殴打的浑身是血,狼狈的在一片谩骂声中落魄的离开。
两人的视线对视了片刻。
恍惚间,蕾雅仿佛感觉回到了前世。
她仿佛看到付天晴的身影,在那些信徒的打骂中浑身是血离开的画面。
“……”
“蕾雅!”
一个白色的身影冲入了人群,用力地将她搂住。
“蕾雅,别害怕,别害怕……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和他一起出去的。”
是琳。
帝都教堂的主教。
即便经受了诸多苦难,依旧愿意相信圣教的纯洁,愚昧的无可救药的蠢货。
要想从帝国发起对教廷的叛乱,理应第一个被魔女的把戏玩弄的身败名裂的帝都教廷主教。
“……”
要说对不起吗?
对不起谁呢?
蕾雅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她听着周围刺耳的祈祷,听着这些救了她的信徒们、这些破坏了她计划的信徒们,一个个自顾自地感谢着神明。
“琳……”
蕾雅抬起手来抱住了琳,将脑袋低下。
“我有些困……”
“我马上带你回去休息,不要紧的。”
很快,信徒们挤开了一条道路,护送着险些遭受刺杀的修女回到了帝都教堂,回到了她敌人的巢穴。
而在那尖顶建筑之上的半空,一枚白色的羽毛从空中飘落。
金银异瞳的女孩子抬手拈住了白色的羽毛,将之竖起,抵在嘴边。
她的身形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她默默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医生积攒人脉的速度可是很快的……你似乎还没意识到,你远远比你想象的要受欢迎的多。”
“从另一个视角重新审视你的故事吧……这不是用前世的经验和知识来快刀斩乱麻的旅途,而是填补,小心翼翼地拿起针,缝合好每一处线脚。”
“一切理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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