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狐狸、老鼠、圆桌骑士
在伊戈尔家族队伍的最前头,站着包扎着绷带,扶着拐杖才能勉强站立的巴雷斯,以及另一名无精打采,失魂落魄,宛若中邪了一样的男子。
在那名男子看到蕾雅的脸后,突然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痉挛般地抽出了一阵,随后扭头就想要逃走,可没跑开几步远他便突兀的捂住了脖子,蕾雅这也才看清此时男人的脖子上正套着一个极细的链子。
那是栓狗的链子,而那个男人,是伊戈尔家的次子,伊戈尔·艾西斯。
蕾雅并不是在这一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是雇佣暗精灵刺杀贝尔的人,也是当时在那阴暗的地窖里参与了蕾雅那场充满恶趣味实验的另一号人。
如今出现在这里,看来是被当时的经历吓得精神崩溃了啊。
巴雷斯、艾西斯。
一个猜测到了蕾雅修女的真实身份,一个蕾雅曾经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进行过有关凋敝诞生缘由的实验。
刚刚蕾雅和索菲亚圣女说的次子与嫡子,正是眼前的两人。
“恢复的还真快啊。”
蕾雅懒洋洋地垂下眼睑,歪着头,看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人物。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干练的短发在微凉的风中幽幽漂浮,她穿着极为束腰的白皮衣,背后灰色的披风上点缀着鹰隼的羽翼,双腿的皮靴镶嵌着片片鳞甲,靴子踏地,发出了铿锵地一声。
“久疏问候。听说今天是救济日,为了不打扰教堂的工作,我们特意挑着上午来的。”
女子眼睑画着青色的眼影,涂着唇彩,俨然是精心打扮过一番。
“那么,这位女士就是前几天被天使冕下亲自相中,登临圣女之位的索菲亚圣女?”
“哎呀,没必要说的跟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一样吧?特塔米亚姐?”
伊戈尔·特塔米亚
伊戈尔家族的长女。
自幼在战场上厮混拼杀过的索菲亚并未被身上的修女服遮掩了杀气,她的眼睛瞪起,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的气场。
特塔米亚的出现,让索菲亚瞬间进入了应敌状态,她很清楚眼前这位伊戈尔家族的血裔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
“如今你身居高位,我们当然也不能按照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称呼——现在躲在你身后的那个女孩儿就是最近信徒间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位修女,蕾雅小姐,是么?”
“是啊,找她有事儿?”
索菲亚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视线在特塔米亚带来的随从身上扫过,在那群看这平平无奇的家仆之中,有一个老人穿着灰斗篷,体型比周围人大了一圈,显然那是被重甲撑起来的。
以索菲亚对这个危险人物的了解,她会带在身边的人,往往都是极其难以解决的大麻烦。
希望只是自己看错了,那个老头看着面熟的有些可怕——在出任圣女的仪式当天,她似乎在现任圆桌骑士的成员中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如果这老头真的是圆桌骑士,那仅以“找面子”而言,这阵仗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圣女大人。”
特塔米亚轻咳嗽了一声,将索菲亚的目光吸引回自己身上,她轻轻抖了一下手中的狗链,将被勒住脖子的二少爷扥到了自己跟前,周围的仆人一拥而上,擒住了二少爷艾西斯,强迫着他低下了头。
“我的兄长受到了恶魔的蛊惑,整天胡言乱语,痴痴呆呆,本来打算来找教堂为他祓除恶魔,但昨天巴雷斯却和贵教堂的修女发生了争执,闹了些误会。今天来到这里第一是为了让巴雷斯向蕾雅小姐道歉,另一个目的也是想请蕾雅小姐帮帮忙。”
“道歉?”
索菲亚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以伊戈尔家族的脾气,巴雷斯挨了打不来找回面子,反而是大张旗鼓的跑过来道歉,属实是有些反常。
可没等索菲亚回应,特塔米亚抬起一只手,眼也不看巴雷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跪下。”
噗通。
巴雷斯紧咬着牙关,弯曲膝盖,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了地上。
“听说蕾雅修女原本是从东州过来的,所以我们也参考东州的礼节好了——巴雷斯,磕头。”
“嘭!”
一阵瘆人的声响,人类的头骨撞击地面的青砖而发出的结结实实的碰撞声让围观的每个人都极为骇然。
帝都的百姓也好,提前准备来这里乞食的流浪汉也好,所有人都被这声音惊的头皮一麻。
巴雷斯在等抬起头来时,他额头前面的金发已经黏在了血肉模糊的头皮上,鲜血顺着鼻梁的两侧淌了下来,两只眼睛也因为这重重的磕头而有些涣散。
可特塔米亚的声音刺破了巴雷斯脑海内的混沌,清晰地将指令传达到了巴雷斯的神经中枢:“还有两下,磕头。”
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巴雷斯的身体已经行动起来,所有人又听到了两声令人忍不住抽冷气的声音。
“嘭!”
“嘭!咯!”
两次磕头,巴雷斯下的力气几乎不计自己的生死,最后伴随着一声骨头裂开的声响,他趴在地上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站在前面观望着这一切的索菲亚只觉得寒意顺着脊梁骨蹿到了后脖颈,她看着依旧在微笑的特塔米亚,想说点什么,却被瘆的张不开嘴。
特塔米亚随手挥了挥,像是请扫垃圾一样,下仆们走到队伍跟前,将昏死过去的巴雷斯拖拽到了队伍后面,巴雷斯的脑袋拖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嘶……”
索菲亚倒抽一口凉气,特塔米亚笑着拍了拍手:“好了,这是为昨天的冒犯献给蕾雅修女最大的诚意。希望您能消除误会,并且为我家的二哥祓除体内的恶魔。”
“恶魔?”
索菲亚的目光转到了二少爷身上,那二少爷穿得邋邋遢遢,身上冒出一股诡异的馊臭,像是好几天没洗澡了一样,头发乱蓬蓬的,嘴角还能看到口水的痕迹,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乱转,难以聚焦。
“是啊,之前他回来之后,突然满嘴念叨着什么吸血鬼,什么恶魔,什么魔女之类的话,还口口声声说蕾雅修女就是哈露特——当然,哈露特是天使冕下亲自处刑的魔女,谁都知道。想必圣女大人应该不会怪罪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吧?”
特塔米亚笑着一拽狗链子,将二哥拽到了自己跟前,抬起手来捏住了他的下巴:“愿仁慈的天父救赎我二哥的灵魂,让他早日从魔鬼的低语中解脱。”
“……”
蕾雅抱着肩膀,静静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一直到现在,才从索菲亚的身后绕了出来。
刚刚让巴雷斯磕头,是为了封锁蕾雅用昨天的恩怨借题发挥。
而让这个疯子登场指认,是为了避免质疑天使的罪责。
微风吹动了蕾雅额前的金发,她注视着特塔米亚,不经意间捏响了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节。
见蕾雅露面,伊戈尔家的二少爷艾西斯吓得双腿一哆嗦,裤子上又多了一滩水渍,他扯着嗓子不停地挣扎,大喊:“魔女,有魔女!她是魔女,她是魔女!!!”
凄厉的大喊大叫被所有人都听到,包括从教堂里跑出来的那些神父、修女,还有琳。
“蕾雅修女,我虽然不知道二哥为什么一直要指认你为魔女,但他被恶魔附身,总需要一个知晓其中缘由的人来为他净化恶魔。听说你在帝都教堂救助了不少人,所以希望你看在巴雷斯已经诚恳道歉的份儿上,好好帮助一下艾西斯哥哥。”
说罢,特塔米亚将艾西斯往前一拽,一步步朝着蕾雅走了过来。
索菲亚下意识的想要挡住蕾雅,可蕾雅却摇了摇头:“我只会点粗浅的医术,至于净化恶魔,这应当请我们教堂的琳主教,亦或是经验丰富的神父大人来吧?从古至今,还没有让一个修女来祓除恶魔的道理。”
“您是特殊的,蕾雅修女,毕竟您连‘凋敝’都能够医治。”
走到索菲亚和蕾雅跟前的特塔米亚眯起眼睛,弯下腰,将脸凑向了蕾雅:“这可是天使冕下都无能为力的顽疾啊。”
“……”
蕾雅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们发现了一些可怜的流民,在一位精灵的照顾下过得很好。可经过调查,我们发现他们本是感染了凋敝后被家族驱逐出去的‘死人’。他们存活至今,据说可都是拜你所赐。”
“他们现在在哪里?”
“阴臭的水沟当然不会是人住的地方,他们现在正睡在踏实的木板床上,吃着精致的白面包,喝着甘美的葡萄酒,享受着久违的安眠。”
“……”
“喂,什么意思!?”
并不懂两人在交谈什么的索菲亚急急忙忙地想要打断两人的谈话,将特塔米亚这个危险人物从蕾雅跟前拉开。
特塔米亚识趣地直起腰来,将艾西斯推到了蕾雅跟前。
蕾雅冷笑一声,也就在这时,琳匆匆忙忙地挤开其它的修女和神父,跑到了蕾雅跟前:“蕾雅,怎么回事?”
“没什么问题,伊戈尔家族的人来道歉了。”
蕾雅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来到了艾西斯跟前。
艾西斯见状恐慌更甚,他扯着嗓子拼命的大喊:“救命,魔女,是魔女!!!!!她是魔——”
惨叫戛然而止,特塔米亚拉了一下狗链子,让自己的兄长强行闭上了嘴巴,抬头对着琳歉然地笑道:“不好意思,琳主教,昨天巴雷斯冒犯了这位修女,我今天一边是为了来道歉,一边是为了拜托蕾雅修女治好我的二兄长。”
蕾雅的目光变得阴沉。
对方发现了那些感染了凋敝的患者——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伊戈尔家族的耳目众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伊戈尔家族能够将那些患者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并且作为人质要挟,那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毕竟蕾雅也不是没有留有后手。
负责照顾他们的夜精灵是当初伊戈尔家族买凶杀人的参与者之一,如果对方明白那些感染者和蕾雅有关,那也应当清楚蕾雅手中攥着他们买凶刺杀安特勒普家族的贝尔小姐的把柄。
“那名精灵女士还好吧?”
蕾雅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
特塔米亚也明白了蕾雅的意思,笑着说道:“当然,她十分的健康,让人不由得感叹精灵族顽强的生命力。”
这句话的意思显然代表着伊戈尔家族尝试将那名夜精灵灭口,但因为蕾雅施加在夜精灵身上的紫金木之力,灭口失败了。
看来……
特塔米亚并不在乎蕾雅手中的把柄。
她是觉得证据不足以将安特勒普家族怀疑到伊戈尔家的头上,还是即便被怀疑也有恃无恐呢?
毕竟负责和夜精灵对接的二少爷已经成了疯子,到时候就算出现任何的闪失,他们也完全可以一股脑的将罪责推到这个疯子身上。
“哈……搞不懂。”
蕾雅歪了一下头,沉思了片刻后摇了摇头:“我还是搞不懂,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拒绝救治您的兄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也不会发生,只是为了调查清楚我二兄长为何会对你大喊大叫,难免要辛苦您和我家兄长去一趟教廷才行。我想教廷会对蕾雅小姐治愈凋敝的方法很感兴趣。”
“原来如此。”
不出意外的回答。
而且到时候不光是这个发疯的对着蕾雅喊魔女的二少爷,恐怕那些感染者牵连着西西娅也要一并暴露出来。
特塔米亚见蕾雅沉默,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蕾雅修女要是担心我们伊戈尔家族的信誉不作数,可以喊上琳主教,也可以让圣女大人来同行,我相信您就算不信任我们伊戈尔家族,也应当会信任圣女身份的重要性吧?”
伊戈尔家的女人脸上露出了讥讽,她撇着蕾雅胸前象征着圣女身份的十字架,毫不掩饰神色中的轻蔑。
一旁的索菲亚听罢拽了一下蕾雅的袖子:“别听她的,不用怕,你没必要去和一个随时可能伤人的疯子接触,大不了咱们一起回教廷去。”
琳也赶快跑到蕾雅身边,关切的将手搭在蕾雅的肩膀上:“蕾雅,你别害怕,不用勉强自己,我可以替你去教廷。”
“呵呵。”
特塔米亚眯起眼睛,看着簇拥在蕾雅身边的,象征着教廷势力的两人。
那脸上的表情愈发的讥讽。
是啊,一旦回到教廷,一旦蕾雅魔女的身份暴露。
这两人此时对蕾雅的信任显然会变得比任何事情都可笑。
唉……
有些烦躁。
虽然想着差不多是时候该放弃蕾雅这个身份,开始新的角度去继续这场西州之旅了。但是以这种方式落幕可不好啊……
特塔米亚……没听过的名字。
在前世似乎也没有多大的印象。
这本该在历史的小小角落里蜷缩着的家伙怎么突然之间就蹦出来了。
好烦啊,如果能够冷静下来,应该能想到破局之法吧。
对方挟持着人质,好烦啊……如果当时直接把这个艾西斯灭口就好了。
好烦啊。
真的好烦啊……
蕾雅微微抬起了头,漆黑的瞳仁竖起,粉色的荧光泛滥上来,额头上的黑发动了动,露出了一对儿狐狸的耳朵。
索菲亚最早发现了蕾雅的变化,吃了一惊,而琳也吓了一跳:“蕾雅,你……”
“啊……哎呦,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蕾雅笑了一声,她的眸子已经完全变成了粉红色,尾巴也甩了起来。
这幅变化让艾西斯更加惶恐地大声尖叫:“就是这个样子,那个魔女就是这个样子的,快跑,她要喝我们的血!!!!”
“哎呀,原来如此,蕾雅修女竟然兽人啊。”
特塔米亚后退了一步,笑着抬手打了一声响指。
那隐藏在人群之中的老者缓步走了上来,掀开了斗篷。
“兽人……可不能隐藏在神圣的教廷里啊。”
老者的盔甲呈现湖水般的碧蓝,神圣的十文字在盔甲上铭刻了金色的痕迹,他并未佩戴武器,但仅仅是站在特塔米亚的身后便已经压迫感十足。
索菲亚只觉得嘴巴里泛出了苦涩的味道。
“塔瑞斯卿,竟然真的是你。”
“圆桌骑士第七席·膺战骑士,塔瑞斯,向圣女冕下致意迟来的问候。”
老人弯腰行礼,一对儿鹰隼般的眸子确实紧紧地盯着变化了容貌的蕾雅。
“还请圣女冕下和琳主教先且退让,兽人很危险——这是老夫经历诸多战场所得到的宝贵经验之一。”
膺战骑士,赐予骁勇善战之骑的称呼,即便在圆桌十二骑士中,这位名为塔瑞斯的老骑士也是阅历和战绩最为丰厚的骑士,其战斗实力可以列入圆桌的前三名,即便此时不携带任何武器,也足以将百十号人的军队单手制服。
“兽人,我以圆桌骑士之名,对你提起审断,是束手就擒,乖乖和我一同回到教廷。还是在这里和老夫死斗一场?”
老骑士往前踏出一步,周围的地面似乎都随着她的脚步震颤。
蕾雅的狐狸耳朵抖了抖,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哎呀……真看得起我,塔瑞斯。”
牙齿已经咬得咯吱响了,蕾雅没看向塔瑞斯,反而是将目光投送到了一旁的特塔米亚身上。
这个女人究竟了解多少情报呢?
塔瑞斯隶属于教廷,出身于帝国,对伊戈尔家族并无效忠的关系。硬要说,他的领地在帝国境内,算是半个效忠于皇室的人。
特意将这个圆桌骑士喊来,是特塔米亚从巴雷斯口中得知了自己和圆桌骑士并不对付的情报,并且相信了?
好麻烦,真的好麻烦。
逃跑的话,大概会被这个麻烦的骑士追上吧。
如果出手的话,大概没办法在不造成杀伤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吧?
那些围观的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人……
哈哈。
原来如此,难怪要让艾西斯在这里大喊大叫,吸引那么多路人来围观。
今天死在这的人,多半会算在我的头上吧?
包容危险的兽人待在教堂,这恐怕会让琳吃不了兜着走吧?
那些和自己长时间接触的小修女们也难免遭殃,她们应当会被带回教堂审问吧?
动手是不行的。
该死在这里吗?
死在这里能把一切问题解决吗?
好烦躁啊……
总而言之……
先拧断那个女人的脖子吧。
蕾雅抬起头来,粉色的眸子露出了杀意,她推开了身边的索菲亚和琳,迅速地抬起了手臂。塔瑞斯也迅速地抬起手来,一拳打向了蕾雅。
就在两人的攻击将要彼此相撞时,一把金光璀璨的长枪突然出现在了两人中间。
“叮!”
长枪格挡开了两人的攻势,塔瑞斯下意识地撤回了攻击,蕾雅也因犹豫而停止了动作。
特塔米亚、琳、索菲亚,以及那些围观的群众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着投掷金枪的主人。
一个年幼的少女单脚立足于金枪的枪兵上,一把通体透明的水景长枪漂浮在她的背后,狐狸的尾巴在少女的身后轻轻摇曳着。
一对儿粉色的兽瞳,和蕾雅如出一辙。
“对狐狸有什么意见么?”
“什么人?”
塔瑞斯警戒地抬起胳膊,他未被铠甲包裹的那部分手臂上炸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脸上也露出了骇然的表情。
他震惊的并非是少女的出现,而是面前的这把金色的长枪。
凶戾,暴躁,愤怒的恶意从那骨刺般不规则的长枪身上散发出来。
“异端审判官末席,代号NO.X——啊,如果你问我本来的名字,我叫牙爪。”
从长枪上跳跃下来的狐狸少女生长着一头飒爽的紫发,她比蕾雅修女还矮了一截,站在身穿重甲的塔瑞斯跟前更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塔瑞斯的双眼紧紧地盯在自称为牙爪的狐狸少女背后的两把长枪上,脸上的表情极度紧张:“你背后的……你是……”
“都说了我叫牙爪了。”
狐狸少女有些不耐烦地晃了一下尾巴。
站在一边的索菲亚看到狐狸少女的出现,当即高兴地喊了一声:“牙爪大人,你终于——”
她的话没说完,牙爪抓起了那把通体透明的长枪重重地拍在了索菲亚的脑袋上,将她整个人拍在了地上。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这次的任务之抓私自出逃的圣女。”
“嘿嘿……”
“哼。”
牙爪冷哼一声,将长枪抬了起来,塔瑞斯不可置信地大喊道:“怎么可能,圣教之中怎么会有污秽的兽人存在!?”
“我是受圣女索菲亚的邀请加入的,如果感到不公,随时欢迎你和我到教皇面前对峙。”
“你,你这把枪……你是三十年前的……那个猎龙骑士……”
“还认得我啊,塔瑞斯。”
牙爪眯起眼睛,不再理会对面的圆桌骑士,而是回头皱眉看着蕾雅:“怎么搞的,弄得和统御一个德行了。”
“统……御?”
蕾雅困惑地看向牙爪。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是对方的长相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粉色眸子的狐狸,还有那矮小的个头儿……
“莱莱紫,你不玩儿忍术了?”
“莱莱紫?你不才是灾祸么?”
牙爪攥住拳头,往蕾雅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这一下让蕾雅想起当初在东州时发生的事情,当时有苏蝉对莱莱紫的称呼是“灾祸”,这似乎是莱莱紫在九条尾巴的分裂体之中的个体名字。
那么说来,眼前的这个牙爪也是九条尾巴之一……
但……
“先不管那么多,你怎么会跑到西州来??”
“同样的问题不应该我问你么?”
牙爪伸手抓住了蕾雅脑袋上的耳朵,皱眉说道:“都多久了,还没学会藏好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疼,嘶,疼!”
“……哼,算了。”
牙爪松开了手,顺手给蕾雅整理了一下衣服,回过头来,斜眼看着塔瑞斯:“我是牙爪,她是我的幺妹。异端审判官的妹妹去当修女应该不违反任何的法度和规则。塔瑞斯,你刚刚的发言,是对我等荣耀的侮辱么?”
塔瑞斯皱起眉头,他紧紧攥着拳头,一时半会也没有发动攻击,而是扭头看向索菲亚:“圣女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捂着脑袋的索菲亚站起来,嘿嘿地笑了笑:“我想我老爸老妈了,偷偷跑回来看看嘛。”
“教廷那边收到了天使降下的神谕,命令我前来这里寻找私自出逃的圣女,以及替换原本负责这片区域的NO.17,对我有任何疑问,你可以与我一同回去找教皇确认。”
牙爪冷冷淡淡地说着,抬起长枪,随手一刺挑断了特塔米亚手上的狗链子,将发疯的艾西斯挑起,擎在了半空中。
这下子艾西斯不再大喊大叫,反而是面色发青地捂住嘴巴,显然,他所谓的“发疯”不过是因恐惧而诱发的一系列癔症罢了。
“刚刚你们好像说要把他也带回去净化体内的恶魔来着?一起去吧。塔瑞斯,你违反了中立原则,站在帝国人那边于教堂门口喧哗。并且对异端审判官的正当性提出了质疑,对我的血脉同胞进行了污蔑。我会将这一切带回到教廷去的,希望你做好准备来解释你一切行为的动机。”
牙爪说罢,回头又看了一眼蕾雅,表情有些古怪地皱起眉头来:“还有你,在西州偷偷搭建神社可不现实,早点回去,别让姐姐们等急眼了。”
“哦。”
蕾雅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只是尴尬的点了点头。
看来,牙爪将自己误认为了莱莱紫,以为自己来当修女是为了和莱莱紫一样地收集信仰——这倒是也不奇怪,毕竟这份力量是当时有苏蝉栖息在莱莱紫体内时分享给她的,身上会有有苏蝉的味道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见到局势变得超脱掌控,特塔米亚终于不再微笑,她走到了牙爪跟前,温和地行了一礼。
“审判官大人,塔瑞斯骑士并未有任何侮辱之意,只不过是我二兄长的谈吐牵扯到了魔女的存在,因而不得不小心。另外,有些疑惑想要请教您。”
牙爪皱起了眉头:“可以,于情理,于法度,异端审判官有必要回答虔诚的信徒的问题。”
“为何令妹对我伊戈尔家族屡屡冒犯?昨日多次出言不逊,可否视为伊戈尔这些年来对教廷的虔诚受到了污蔑?这位蕾雅修女,是否真的是您的血裔至亲?您能够证明么?”
特塔米亚在刚刚短暂的接触中已经确定了眼前这个牙爪是对规矩和法度极为在意和刻板的人,她的这番发言果然让牙爪停顿了一下。
牙爪回头看了一眼蕾雅:“你骂他们了?”
“骂了。”
牙爪扭回头来,用大拇指指着蕾雅:“她是我妹妹,灾祸平时最喜欢骂有钱人,我没认错人。”
“……这是否……”
牙爪没有理会特塔米亚,回头继续看了一眼蕾雅:“平白无故骂人是你的不好,你跟她道歉。”
“对不起哦——”
蕾雅别过眼神,心不在焉地吹了一声口哨。
牙爪扭回头来,用大拇指指着蕾雅:“她道歉了。”
“您这有点……”
牙爪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我并未计较你们以多欺少,这么多人堵在她的跟前咄咄逼人,于公平而言无愧无错,两两相抵了1。”
特塔米亚微微一笑:“毕竟我不想看到异端审判官的清名受到侮辱,更何况您的到来是否真的由教廷所指派还没办法确定吧?”
“我能作证。”
从修女群之中走出来了一个人,正是西西娅。
她深吸一口气,冲着牙爪点了一下头后,抬头面对着特塔米亚:“我是她要来替换的异端审判官,NO.17,代号清罪者。”
“……”
特塔米亚不悦地皱起眉头来:“西西娅修女,有些话说出来可能是要支付代价的。”
“这句话同样也回敬于你,伊戈尔家的小姐。”
西西娅的脸色很不好看,作为掩护感染者的主犯,她的身子止不住地在发抖:“有些底线是不可以被越过一步的,聪明如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
特塔米亚抬手托住了腮。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了微微惊讶的表情。
她本以为西西娅包庇那些感染者只是出于一时心善,不会为了那些感染者而丢掉审判官的头衔,面临教廷的追责。
她本希望西西娅在今天一直保持着沉默,挟持那些感染者并非是为了威胁蕾雅,而是用来让西西娅保持沉默的。
可西西娅对那些感染者的执著的确是超出她的预期了。
这份失控的感觉让特塔米亚感到不快,非常的不快。
她的眼神阴沉下来,嘴角紧绷。
伊戈尔家族的侍从见到长女发怒,都不由得紧张起来,有人走过来低声劝道:“大小姐,要不……算了……”
“算了?的确,谁能想到蕾雅修女竟然有这么多的朋友,的确是应该算了。”
特塔米亚阴阴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不过既然牙爪大人要带我的二兄长回去治疗,那容我多嘴一句——”
“多嘴可不好哦,特塔米亚小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原本就在发怒边缘的特塔米亚闭上眼,声音已经没了笑意:“这里没有无关人士插嘴的地方吧?”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息怒。”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一把白色的阳伞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皮底下。
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身后跟着一名仆从打扮的高挑夜精灵女性。
特塔米亚睁开眼皮瞄了女孩儿一眼,当时眼睛忽地瞪了起来。
“怎么是你……现在你们家族应该……”
“应该全面戒严,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尤其是我这个被刺杀的人,对么?”
打着白洋伞的少女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对儿漂亮的眸子,温柔地笑了笑:“理论上是这样的,所以我才特地让哈儿姐姐陪同我,有她在,莫名其妙的刺杀应该会少很多吧?”
“贝尔……”
特塔米亚心中燃烧着怒意,但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奇怪小鬼,她并不打算招惹,而当她抬起头来看向站在贝尔身后的夜精灵时,喉咙突然梗了一下。
那夜精灵正看着她,表情平淡没什么情绪。
而特塔米亚的脸上却露出了惊骇的表情:“你不是应该……”
“有人刺杀我,哈儿姐姐保护了我,作为感谢,我让她当我的侍从了——安特勒普家给她提供了丰厚的报酬,想要把哈儿姐姐从我身边挖走可不行哦。”
贝尔笑了一下,挽住了夜精灵的手腕。
特塔米亚只觉得头皮发麻。
以安特勒普家族的作风,他们不应该留给这个夜精灵刺客任何活路的才对。
而如果这个夜精灵真的活下来了,那安特勒普就没必要大费周章的继续维持住宅之外的结界才对。
这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特塔米亚的预期。
贝尔温和地笑了一下,转身对着蕾雅轻轻行礼:“好久不见了,你的耳朵和尾巴很漂亮。”
“哦,好久没见了,你还活着呢。”
蕾雅瞥了一眼贝尔,对她的到来并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也完全不打算感谢她的救场。
“我当然还活着,毕竟还不到死的时候呢。”
牙爪诧异地瞥了一眼突然出现的贝尔,又看了一眼夜精灵,她皱眉对特塔米亚问道:“你刚刚说有什么话要让我带回去,说啊?”
“我……”
“是这样的,我们家族的夫人感染了很严重的凋敝,因而我们秘密寻找了一批同样感染凋敝的人,试图寻找救治夫人的办法——那些人感染程度比较轻,提前一步被治好了。我正打算给他们安排好住处的时候,善良的伊戈尔家族的特塔米亚姐姐发现了他们,提前将他们接了过去。他们误以为是蕾雅修女治好了那些感染者,所以想将这一份奇迹上报给教廷。”
贝尔说着转过身来,笑吟吟地抬起手对着特塔米亚说道:“那些感染者是救助我家夫人重要的帮助者,虽然很感谢伊戈尔家族代为照顾,但还请您尽快将他们还回来吧?”
“……你怎么知道……”
贝尔在撒谎,特塔米亚很清楚。
那几个感染者是她钳制蕾雅,威胁NO.17的底牌,特塔米亚很清楚。
但她不清楚为什么贝尔这个久居深闺的家伙会明白这种事。
她也不清楚贝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助蕾雅。
可她没办法拒绝贝尔。
夜精灵刺客就在贝尔的身后,一旦自己拒绝,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想都不用想,伊戈尔家族会和安特勒普家族全面开战。
这是蠢到了极点的事情。
贝尔……
本以为这是个有些安静和温和之外,不值得关注的小鬼。
但这个同时和蕾雅出现在帝都的女孩儿果然身上藏着什么东西。
……
现在还不是打探的时候。
“好吧,如果这都是一场误会,而我家二哥的疯病也能回到教廷被治好……巴雷斯也成功地将歉意传达给蕾雅修女……今天的事情,自然就……没什么……好继续说下去的……”
后面这段话,特塔米亚说的很费劲。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也很少遇到这种情况。
现在她很讨厌贝尔站在她面前笑。
以她的智慧和脑子,准备了那么久,只是为了拿下这个莫名其妙敌视伊戈尔家族的小小修女,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牵连出了这么多的人来。
很恶心,太恶心了。
“特塔米亚姐姐,你的脸在抽搐,如果在这方面有什么疾病,可以来找我的好朋友蕾雅。”
贝尔笑了笑:“我们的关系很不错,有我的推荐,即便你是伊戈尔家族的人,她也会慷慨的为你治疗的。”
一旁的牙爪看了看蕾雅,又看了看贝尔,忍不住说到:“我看幺妹一脸膈应你到不行的样子,那个叫贝尔的小姑娘,你是不是会错意了?”
“蕾雅只是害羞而已,呵呵。”
贝尔轻笑一声,对着牙爪说到:“好了,您和圆桌骑士之间的矛盾我们无从置喙,还请您带着特塔米亚姐姐要求的情报,将‘贝尔找到了治愈凋敝的方法’这句话带回教廷。另外NO.17的清罪者和圣女都是我重要的协助对象,如果教廷还想要治愈凋敝,就请让她留下来继续帮助我。”
“哦。”
牙爪答应的很干脆,她看双方都偃旗息鼓的样子,用长枪挑起了伊戈尔家的二少爷,对着圆桌骑士塔瑞斯努了努嘴:“走吧,跟我回去吧。”
塔瑞斯并未看向牙爪,他的目光深深地盯着贝尔,眼中又是犹疑,又是惊恐,良久之后,老人屈下膝盖,半跪在地,冲着贝尔的方向低下了头。
贝尔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塔瑞斯跟前将手中的阳伞递给了塔瑞斯。
塔瑞斯惶恐的双手捧住,站起身直起腰来,沉默着跟在了牙爪的背后。
就这样,圆桌骑士,异端审判官,还有所谓发了疯的少爷走了。
他们将带着一个满嘴嚷嚷蕾雅是魔女的疯子,和贝尔已经治愈凋敝的情报返回教廷。
蕾雅目送着几人的离开,咋了一下嘴巴。
走出去不远的牙爪耳朵动了动,回头看向蕾雅,嚷了一声:“多交点朋友啊。”
“知道了……”
蕾雅翻了个白眼,皱着眉头看向面前的贝尔。
贝尔轻轻一笑,走到了蕾雅身旁的圣女跟前,背着手,歪了一下头:“我的好朋友蕾雅总是喜欢闹点小情绪,索菲亚,琳,你们两个多容让着她点。今天她狐狸兽人的秘密身份暴露了,之后她可能会不高兴很长时间呢。”
琳和索菲亚都露出了短暂惊讶的表情,先反应过来的是索菲亚,她张嘴刚要说话,但很快反应了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琳困扰地笑了一下,歪着头:“似乎发生了很多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不过……您的吩咐,我谨记于心。”
蕾雅不爽地高声嚷嚷起来:“喂,你们两个,跟这玩意那么虔诚干什么?”
“瞧,她吃醋了。”
贝尔轻笑一声,挥了挥手,带着夜精灵扭头离开了教廷的大门。
在经过特塔米亚身边时,贝尔压低了声音,极为温和,极为纤细,极为柔浅地说道:“在教堂门口喧哗,拉圆桌骑士来帮忙,将兄长逼疯,绑架无辜的感染者……只要是不出人命,我其实都可以坐视不管。但今天是救济日,你千不该万不该,唯独不该挑在今天闹事的,不要继续在这里打扰了,好么?”
特塔米亚低下头,和贝尔四目相对。
一股彻骨的深寒从脚底涌上心头。
特塔米亚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后退了一步。
贝尔笑的很温柔,她极为礼貌地鞠了个躬,好像是贵族之间日常的礼节一样,就那样离开了。
冷汗从太阳穴留下,特塔米亚只觉得半边脸冷的发麻。
她似乎从贝尔那温和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感情。
不是杀意。
不是威胁。
而是通知。
贝尔此番到来仿佛真的不是为了帮助蕾雅,不是为了对抗伊戈尔。
她不满的仅仅是有人打扰了救济日。
那种淡漠,不满,轻蔑的眼神……
简直就好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一只蹦到了锅盖上,不知死活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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