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伊戈尔
“哼~哼哼~~”
从安特勒普的大宅回来后,蕾雅就一直心情不错的样子,她嘴上抿着头绳,将后脑勺的头发挽起,凭着感觉在头上扎了个马尾。
因为房间门没关,小修女们丫丫叉叉地挤在门口,一个个目光闪闪,充满好奇地看着蕾雅打扮。
“蕾雅姐姐,鞭子扎歪了哦。”
“懂什么,这叫侧马尾,流行的很咯。”
“蕾雅姐姐,你的耳朵藏到哪里去了?头上的那个!”
“为了不让你们玩,姐姐给藏起来了。”
“姐姐,我也想要扎个这样的辫子!”
“你岁数太小啦,头发那么短,等长的超过这个椅子的高度再说吧。”
蕾雅扎好了辫子,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随后她的目光转移到了屋内的窗户上。
在窗外,琳正自欺欺人的扒拉着窗台,小心翼翼地半蹲着身子探出了半个脑袋,一对儿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房间内的情况。
“琳,你将来当小偷肯定会被逮起来的。”
本以为蕾雅没有发现自己的琳吓了一跳,脑袋一哆嗦磕到了窗台上,那声音听着就让人觉得很痛。
“啊……”
蕾雅走到窗户跟前向内拉开,弯下腰双手放在窗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捂着脑袋可怜巴巴的琳,吹了一下额头前的金发,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我现在心情不错,你还是一副怕的要死的样子?”
“我,没,没有呀?”
“嗨呀,有什么好怕的?说吧,是你又闯什么祸了,还是有人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你怕让我给听到了?”
蕾雅将手从窗户伸出去,按住了琳的额头,身子俯在窗沿,自下而上地看着琳的双眼:“天塌下来还有我扛着呢,这么愁眉苦脸可不好哦。”
“蕾雅,我,我一时心软……”
琳不安的别开眼神,结结巴巴地说道:“祷告堂里面有个人需要治疗伤势,我看他实在可怜就让他进来了。你要是不愿意,我想想办法……”
蕾雅笑嘻嘻地拍了拍琳的脑袋:“你看,这就说明你对我还不够了解,我蕾雅是什么人啊?天生的救人强迫症,哪怕是想要杀我的人濒死了我都会把对方先治好再逃跑,哪里会有我不愿意去救的。”
“是嘛……那就好,我原本还担心你本来就够生气了,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会给你添堵。”
“哈哈哈,到底是谁受伤过来了啊?”
“巴雷斯。”
“……”
“蕾,蕾雅,你说好不生气的!”
“我没生气啊?”
“你眼睛的颜色都变了,还有耳朵,也冒出来了!”
“我没生气,真的,琳。”
蕾雅深呼吸了一口气,憋回了冒出来的耳朵和尾巴,眯起眼睛压抑了好一会儿情绪后,抬头对着琳吩咐道:“你带着这些孩子们先待在这里,一会儿我可不会保证要发生什么事。”
“哇,蕾雅,蕾雅我做的不好,你可千万别再和巴雷斯闹起来了……”
“好啦,我知道的。”
蕾雅轻轻一跳,跃到了窗户上,堵着门的小修女们虽然都不吱声,乖乖地捂着嘴巴,但撕战力是小孩子的天性,她们真的非常好奇蕾雅姐姐和巴雷斯预备骑士到底谁更强大一点。
在琳脚步轻快地走向了礼拜堂后,小修女们都沉默着围绕到了琳的身边——这是蕾雅教授给孩子们的求人之法,小孩子们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个伸出小手扯住琳的裙子,一双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琳的脸。
原本也不敢放任蕾雅一个人去和巴雷斯会面的琳咬着嘴唇,将手指凑到唇边竖起:“你们可千万不要发出声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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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哟~哟,这是谁啊?这不是咱们的正确之骑巴雷斯吗?为何会来到我这个兽人兼魔女待的教堂寻求庇护啊?”
蕾雅嚣张地叉着腰,满脸不屑与讥讽地出现在了礼拜堂内。
她抱着肩膀打量着巴雷斯如今的模样,他已经不复当时的神气,整个脑袋都被白色的绷带缠绕起来,从手法来看那缠绕的可以说是相当的糊弄了,伤口根本没有得到足够的保护,也没有在绷带里面放置恢复伤势的药物,甚至就连最基础的止血棉片都没有。鲜血顺着绷带的下沿不停地滴落,边缘地方已经被凝固的血痂染成了黑色。
“哇,好惨呐,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
蕾雅笑嘻嘻地背着手,绕着巴雷斯转了两圈。
手法过于业余了,昨天磕的三个头应该已经造成了脑震荡,眼神涣散不集中,就算是醒过来也应当是半昏迷的状态,大概勉强能够接收外界信息,但不能正常思考吧。
“嘻嘻,要不要干脆放着你就这样死掉呢?反正你这个样子是你自己磕头磕出来的,和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啦。”
蕾雅满脸嘲讽地返回礼拜堂,从角落里面抬出来了一个铁皮水桶走到了后院,过了会儿后打好了一桶水,抓着一条白毛巾走了回来。
“喂,说话啊,多求求我嘛。”
“哦,看看你这伤,俊美的骑士要破相了哦。”
“哇,真蠢诶,这绷带不是只会加速你的伤口恶化吗?说不定放着不管就会烧糊涂成白痴了哦。”
“嘻嘻,会不会很痛啊,我该抓一把灰尘撒在你的伤口里让你整张脸都扭曲掉。”
“你的眼珠子还会动哦,一会儿我就把你眼睛抠出来当泡儿踩了。”
“要不要顺势把你的嘴也给缝上呢?”
“哼哼——”
蕾雅冷嘲热讽了半天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表情当即耷拉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巴雷斯脑袋上缠绕着的毛巾,扭头往水桶里啐了一口唾沫:“以后每三天来我这里换一次药,现在该死哪儿去就死哪儿去,别搁我们这里恶心人。”
“……”
一直默不作声的巴雷斯抬起了头,他僵硬地抬手揉了揉额头上的毛巾,就看着背对着自己要返回后院的蕾雅,开口叫住了他:“喂,魔女。”
“现在这个版本我更流行被人称作兽人哦。有屁快放,哪里不舒服还是依旧会感觉得到刺痛?我可没包治百病的恩赐给你用啊,过敏了还是怎么得?”
“你为什么要救我?”
“……”
蕾雅的表情愣了一下,在许久许久的沉默后,她捂住了喉咙干呕了一声,险些把手里拎着的水桶打翻过去。
“停,停停停停!这是什么桥段?别给我整这么恶心的活儿哦,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有一个身为医生的职业操守。除此之外不管是巴雷斯你这个个体,还是你背后的伊戈尔家族,我都是深入到骨髓之中的厌恶。”
蕾雅坐在了忏悔室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两条胳膊搭在椅子背上,歪着头看向了自己刚刚救治的病患。
“坦白来跟你说吧。这次我救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以这幅模样死去。拜托,巴雷斯以头抢地不治身亡,这种荒唐的死法根本没办法平息我们之间血仇,我与你的矛盾远远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虽然我欠西州人很多,但唯独你是例外——巴雷斯,你欠我,还有我的弟兄们很多条人命。你必须死在一个足够荒谬,足够可笑,足够愚蠢的结局中才行。”
诚恳到不加以掩饰的憎恨。
巴雷斯抬起头来,缓缓地集中着注意力。
他能够感受到,此时这个满嘴谎言的魔女正在以很平和的态度对他诉说着真相。
但巴雷斯却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说到这个分儿上。
伊戈尔家的庶子低下头,沉思良久:“本来我以为——你只是个不择手段,没有礼貌的野蛮人。谈吐粗俗,自以为是,是那种我最为鄙夷的,拥有力量就随便藐视弱者的渣滓。但……我似乎搞错了。你拥有对弱者的顾惜,对生命的容忍……你之所以会如此针对我,只是因为你仇恨我。”
“是啊,虽然不至于杀之而后快,但只要看到你的脸,我就会回想起那一天啊。”
“……可我并不记得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我承认我有我的傲慢,但在善待弱者和尊重生命这件事上,你我应当并无太大差别才对。”
巴雷斯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魔女:“我没办法正确的认知你,作为被你仇恨至此的人,能否告诉我,我们之间究竟爆发了怎样的矛盾,我的品行到底有何处不端?”
“……首先,便是这一点了。”
蕾雅沉下去脸,看着巴雷斯:“首先我对你不爽的,便是你这永远正确的嘴脸。你总能让别人相信你是个靠得住的人,因为你会做出令人信服的决断——在不遥远的未来,你会因为这项可贵的品质成为圆桌骑士之一。”
“呃……”
巴雷斯有些惊讶,他不明白为何魔女此时反而会予他以认可。
他只是感觉到对方终于愿意解释那一直让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因而巴雷斯选择保持沉默,静静聆听魔女的诉说。
蕾雅叹了一口气,眯起眼睛。
“老实说,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们或许不至于成为这样的敌人——但是我无法忘却那场背叛和出卖……你有你的理由,有你的正当。站在你的立场上,我可以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心中的道义……以普遍价值观而论,将叛徒推上绞刑架,的确是每个骑士应尽的职责。”
“……”
“但我没办法容忍,看着那些弟兄们因你的出卖而被绞死。我曾经信任过你,因而也向你寻求帮助。我寄希望于正确的骑士能够明白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事出无奈,希望你能够对我施以援手……如果非要说的话,选择了不该信任的人,最终害死了弟兄们,也是我的错。”
“抱歉,蕾雅修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你就认真听着吧,只当是我说的梦话。亦或是你我在前世发生过的恩怨。”
蕾雅抬起头来,神色复杂的看着巴雷斯。
“我能够体谅你,但永远没办法原谅你。出卖、背叛,这是我眼中的你永远无法抹除的烙印,你表现的越是诚恳,我心中的伤疤就越是隐隐作痛。我发自内心的诅咒你死在一场荒唐的结局下,如果我能拥有编织别人命运的能力,我会让你死于众叛亲离,尸骨无存。”
“……我们并无和解的空间,我可以这么理解么?”
巴雷斯的表情有些沉重,他明白魔女所要表达的意思,但对于魔女发自内心的控诉,巴雷斯还是无法接受。
他没做过这些事情。
他的品性和正义也不会允许他成为一个背叛者。
魔女的指控是无端的,但却……并非凭空捏造。
那份愤怒和哀伤不会骗人。
魔女此时并没有之前的嚣张和暴戾,有的只是无奈和黯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巴雷斯的神色黯淡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向着魔女弯腰行礼。
“对于你刚刚所说的那些,我一无所知,也并未做过,因而我不会为你说的那些事情向你道歉。只不过我在之前和你的接触中存在有失礼节的地方,我对你的人品和人格有所污蔑,针对这一点,请允许我致以歉意。”
这并非是虚伪的客套,而是巴雷斯这个人铭刻在骨髓里面的“正确”。
蕾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人,站起身来,将地上的水桶重新拎了起来,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准备返回到后院去。
也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喊住了她。
“等等,蕾雅修女。”
“……”
蕾雅侧过身,看向了出现在门口的身影。
那人并不陌生,昨天刚见过。
“弟弟要走了姐姐来,你们伊戈尔家族还真是有意思——怎么,因为昨天的事情感到不服,今天又要来找衅我?”
蕾雅放下了水桶,抬起胳膊捏了捏拳头,发出了咯嘣咯嘣的响声。
“我无意来冒犯你,也已经放弃了排除你这个极度厌恶伊戈尔家族的隐患。”
伊戈尔家族的长女,特塔米亚踏入了教堂的领域,张开双臂。
“只是我们伊戈尔家族的家风向来如此,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不管是友善还是仇视,只要拥有交易的空间,我们就可以进行平等的贸易——或许,我手里有些你想要的情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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