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赦免
“教廷派去搜寻多萝西娅的人回来了,他们一无所获。”
距离东州使团离开皇都,帝都教堂爆炸,安特勒普大宅莫名其妙被大火焚烧的十天后,在安特勒普家族内,老狮子科洛和军师克莱因聚在一起,讨论着教廷来访的事情。
“不知道是谁给他们透露了那个镇子的情报,该死……好在多萝西娅并没有被找回来。”
科洛头疼的坐在木椅上,手指敲打着扶手。
坐在他对面的克莱因低头看着掌心中的书籍,头也不抬地回复到:“就算他们找到了多萝西娅也没用,拜格蒙特是众目睽睽之下被那个魔女夺走的,而那个既然已经坐实了是炸毁教廷的嫌疑犯,所有的黑锅都是她一力承担。教廷是没办法将黑锅压在多萝西娅身上的。”
“我知道……可,我们这么做真的好么?”
“哼,那我们又能怎么办?如今嫌疑最大的安特勒普家族无故失火,不管是谁干的,他们都已经从潜在的嫌疑人变成了明面上的受害者,我们手中毕竟没有真凭实据,这个时候仅仅靠着怀疑来出面指明是他们炸毁了教堂,整个帝都可不会有半个人相信。”克莱因放下书本,皱眉看着科洛:“我知道你不习惯做这种忤逆原则的事情,可既然我们当初已经决定让索菲亚成为教廷的圣女,现在就得捏鼻子忍着。”
“莱因哈特家族世世代代传承的荣耀在我这一辈算是砸在手里了,他妈的。”
科洛心情极其不佳地拍了一把椅子的扶手,壮硕的身躯佝偻起来,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
克莱因双手交叉托着下巴,扭头眺向窗外。
教廷的来访引得皇都内一阵轰动,帝国原本信徒就多,帝都教堂被炸毁闹得民心惶惶,如今教廷派人来对这些迷茫的信徒而言是一剂极其有效强心剂。
“反正那个魔女早晚要和教廷作对,如今又没更好的办法,让她一力承担下这个骂名也是无奈之举。”
“……”
科洛沉默不语,半晌后问道:“索菲亚呢?”
“一早就跟着教廷出去满大街的宣讲了,她终究是圣女,有听人说也很讨天使的喜欢,教廷的人不敢拿她怎么样,这不前几天要追究她私自离开教廷和身边暗藏魔女而不察的罪过,嚷嚷了半天还不是没了下文?”
“索菲亚已经是我最后的底线了,如果索菲亚也遭了重,我宁肯——”
科洛咬牙切齿,半晌后才哀叹一声,无力的摇了摇头:“算了,说这些也没用。”
“老老实实待着吧,这个时间点我们这些煞风景的人就窝在这儿别到处去了,别去触他们的霉头,闷头当好哑巴,不会有什么事儿。”
克莱因说的理性,但自己的拳头也捏的很紧。虽然相较于其他佣兵出身的莱因哈特家人,他显得理性许多,但骨子里终究还是和这群莽夫臭味相投,这话说的他自己也窝心,不由得“嗤”的一声自嘲的笑了出来。
“反正等你以后死了,后人嫌你辱没了荣耀,旁边也会刻上我这个狗头军师的名字,无非是一块儿被人唾骂个上百年。”
“那我可得拉着你姐姐和我一块儿挨骂,死后我和她埋在一起,你就好好活着,写好史书替我洗清骂名吧。”
“就怕是洗不清了。他们既然已经找到了那个镇子,说不定拔出萝卜带出泥,会把那群人也牵扯出来……到时候姐姐的名字只怕是会被写在比你更醒目的位置遭人唾骂,你说不定反而会变成那个捎带脚被连累的。”
“……事到如今,你到底能不能告诉我,她们当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不知道,那些事发生在这个女人成为‘我姐姐’之前,早于我出生很久很久。”
“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执着于让索菲亚加入教廷……教廷的那帮人分明如此忌惮他们……直到她死,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我还是没能一一解开。”
“你不过和她结婚了十五载,我是从小被她一手抚养的长大的都不知道。现在已经没机会搞清楚这些事情了……那个镇子被我们监视了那么久都没有出事,教廷再派人去搜也不可能搜的出东西来。只是……前几天眼线汇报过来镇子里来的那个狐人族的女性,在这个时间点会出现的狐人……可千万别是她。”
“……你觉得可能不是她么?”
“为了避风头,我让探子暂时停止了联络。眼下只能盼望了……话说,如果真的是那个魔女不凑巧的来到了那个镇子上,你打算怎么做?”
“尊重棋子的遗愿并不代表我就成了教廷的狗,让她蒙冤只是出于无奈,可你我都清楚,她救了整个教堂的人……就冲着这个,我也不可能让教廷把她从帝国的领土上带走,绝无可能。”
“哼……意气用事。”
克莱因哼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子背上,脸上却浮现了苦笑:“不过,我反倒是盼着能痛痛快快的大闹一场。”
“哈哈哈,你可是我们莱因哈特家族的头脑,怎么你个读书人也杀性这么大?”
“因为我和你们这群莽夫混久了,谋士究竟算文官还是武官,这谁又说得准呢?”
“哈哈哈哈。”
科洛的心情好了些,他挠了挠脖子,长吁一口气:“是你没关严实窗户还是我老了,怎么觉得有点冷啊?”
“窗户关得严实,只是你自己心虚,理亏,你我都不是推人去背黑锅还无动于衷的人。而且你最近几天整日酗酒,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过也该收敛点了。”
“哼,我在战场上可从未如此。对了,你从刚刚开始一直看什么呢?”
“看那个主教的审讯记录,看看能不能再从他嘴里挖出一点线索来,这几天我换了不少法子折腾他,基本上明白为什么安特勒普家族有把柄捏在他的手里了。不过现在也用不着把他交给教廷了,就当做没找出来过这个人,任他自生自灭吧。”
“我瞧瞧这位偷油吃的胖老鼠都交代了什么猛料……哎呦?”
“怎么?”
“你拿一本旧书记载审讯笔录干什么?”
科洛按着书本,皱眉疑惑。
克莱因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帝都里面眼线多的是,能隐秘一点就隐秘一点。”
“可你这未免也太小心了,这书旧的封皮都酥了……”
科洛将手从书本上拿起来,那原本用煮熟的兽皮做的封面竟掉下一块来黏在他的手上,用手一辗,竟被抟成了粉末。
“不可能啊?我刚刚看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本书顶多也就在我书架上放了一年,怎么会……”
克莱因伸手要去触碰,眼神无意间的往旁边一瞥,眼神当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喂,科洛。”
“怎么了?”
“是我记错了,还是怎么回事……这个屋子里什么时候多了这面镜子?”
“镜子?”
科洛疑惑地顺着克莱因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身后的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面一人高的化妆镜,里面倒映着他和克莱因的影子。
而在他脖颈的位置,那镜子上面多出来了一道白乎乎的痕迹,像是从中间被腐蚀掉了一样,露出了镜子后面的秘银层来。
那道秘银层所在的位置,正好是科洛的脖颈。
一时间,两人都愣了片刻。
“吱嘎——”
屋内的房门被推开,无声无息的,像是被风给吹开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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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天神、仁慈的万物之主于众神之巅注视,赫仑帝国教堂因收留魔女,遭受业火焚烧。昭以神明之光垂帘,万幸忠心与圣教的子与女得天使庇佑,无人伤亡。原本应当予以主教琳以盲目失察之罪,但宽容博爱的教皇念及琳主教不过是受魔女哄骗,加之刚刚上任不足半年,特此予以赦免,愿神明的光照拂和宽恕,以慈爱祝福帝都的每一位虔诚的信徒。”
在原本帝都教堂的废墟上,以琳为首的一众修女和神父站在他们曾经的废墟上。
身穿红袍的教廷高等主教宣读着来自教国的旨意。
如果有东州人在此,大抵只会觉得荒唐离谱。一个国家的首都竟然堂而皇之的允许一个外国人在本土宣读它国的圣旨,但在西州,教国做出这种事似乎已经屡见不鲜。
帝国虔诚的信徒们围在教堂废墟前面,心悦诚服地聆听着神明的敕赦。
他们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满,反倒是心中充满了对神明和教廷的感激。他们心悦诚服地感激着神明的宽容,庆幸自己并未受到魔女的牵连。
萦绕在帝都十多天的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这是就连赫仑皇室都无法做到的,对民意彻头彻尾的掌控。
这盘根在帝都长达千余年的教廷已经深深地将神明的威严根植在了每个子民的内心深处,因而哪怕是身为皇帝的克伦特也只能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毕竟身为国王,他自己没有更好的办法安抚好子民们恐惧的情绪。
而随着旨意的宣读,琳的脑袋始终低垂着。
她明白,这道旨意说完,她便已经安全了,她身后的长辈,同辈,还有小孩子们都安全了。
没人再会追究她的责任,大家都只会以同情和关怀的眼光看待她。
但……
这道旨意也彻底坐实了蕾雅是一切元凶的事实,它安抚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却让隐藏在幕后拯救了大家的那个女孩儿背负了骂名。
这就是蕾雅讨厌教廷的原因吗?
这就是蕾雅连我也一起讨厌的原因吗?
讨厌这个此时此刻除了接受旨意之外,不能做出任何抗争的自己。
“琳主教,接下吧。”
站在高处的红衣主教睥睨着琳,以命令的语气伸出了手。
琳呆愣在原地,耳边全都是其他信徒的欢呼和宽慰之声。
只要琳接下了这个诬陷魔女的旨意,一切就都会尘埃落定。
孩子们安全了,信徒们也不再担心。
接下吗?要接下吗?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压在琳的身上,期待当中夹杂着毋庸置疑的确信,所有人都确信琳会接下旨意。
孩子们有为修女鸣不平的人,但年长者都捂住了孩子们的嘴巴。
这并不是因为这些年长的修女和神父自私,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力量去对抗说出真相会引来的后果。
这些考量是成年人会有的,更是一个教廷的主教该有的。
自己应当接下来……
应该,应该,不行,应该,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呃……呜……”
琳觉得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她似乎已经开始理解为什么蕾雅说她们注定无法相互理解。
不,应该说即便是相互理解了也无济于事。
“我……呃……我……”
“快点,琳主教,承蒙赦免,你应该感恩戴德才对。这样一来……大家都没事了。”
主教意有所指地看向了琳身后的其他教廷成员。
孩子们战战兢兢,信徒们更是开始大声催促了起来。
琳却非常害怕。
她哆嗦着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眼前的那张通体散发着圣光的白纸。
只要握住了,自己就得到了救赎。
只要握住了,蕾雅就彻底……
可不握住,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要,要……
【要背叛蕾雅吗?】
这种念头折磨着琳,让她几近疯狂,她只觉得喉咙发渴。
鬼使神差一般的,琳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不,我,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得到赦免,我,我应当为我的失职赔上性命才对……我,我……”
死是逃避的一种很好的办法。
琳不想面对这种选择,或许是一时冲动,或许是鬼迷心窍,琳现在真的不想再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听到这嘈杂的声音了。
可……
“你在说什么啊,琳主教。”
那名红衣主教慈爱而和蔼的笑着。
他的手落在琳的肩头,犹如万钧大山般沉重。
“神明的旨意是赦免你……你不用以性命赔罪,也……不能以性命赔罪。”
这话说得和蔼,说的坚定,说的不容置疑。
琳的呼吸越来越短促,她的脸上冒出了冷汗。
好可怕,谁来顶替我也好,谁来替我接下这个也好。
我应该背叛蕾雅吗?
我到底该怎么做?
恍惚之间,琳的目光落在了那名主教腰侧的匕首上。
那是一把银质的匕首,这几乎是主教的标配,传闻银制品可以驱逐恶魔,所以每一名主教都会随身携带,相当于一件礼器,每当在和异端或者是恶魔有关的场所出现就要随身佩戴,琳在就任主教的那天也被配给了一把。
琳知道,这把匕首并没有开刃,但如果只是让自己的脖子直直地撞在匕首的尖头上,那应当可以解脱吧?
琳伸出手,并未去接住旨意,而是在沉重的让人无法喘息的压力之下伸向了匕首。
可她的手刚刚伸了出来,来自教廷的赦免令便不偏不倚地掉落在她的手上。
“啊……”
众人在刹那间爆发出的欢呼掩盖住了琳下意识发出悲鸣。
她颤抖着抬起头来,和那名主教四目相对。
那名主教脸上还挂着笑容,看着琳的双眼却渐渐失去了聚焦。
他原本应当攥着旨意的那只手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截发黑的手臂向前伸着。
手呢?
手……在攥着赦免令……落在琳的掌心中。
“呃,呃啊,啊!!!!!!!!!!!”
很快,琳惶恐的尖叫压住了所有人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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