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镇的人们
随着教堂外那炸街的摩托声轰轰远去,杭雁菱跪在长椅上双手堵着耳朵,一直到那噪音彻底消失才松开手,双手扒拉着椅子背,不满地看着远去的那道嚣张的背影,噘着嘴吧:“我可是相当讨厌这帮骑着改装摩托车,把扰民当做有趣的混小子,喂,小姐姐,这闺女是你的熟人吗?你好好说说她,看她岁数也不大,怎么能这么不学好!”
“噗。”
修女伸出手,揉了揉杭雁菱的头发:“你很看不惯这种行为吗?”
“当然了!”
“嗯?真的吗?”
杭雁菱本想要理所当然的点头,但是很快意识到自己本来就是逃学来到这里的,况且如今又是打耳洞又是染头发的,整个一小太妹似的模样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人家,回过味来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这人还挺双标的。”
说来也是奇怪,自己隐约能够感受到自己骨子里还算得上是一个守规矩的人,对于种种不良行为也十分地看不惯,究竟是为何会沦落到染头发,打耳钉的地步?
唔……
好奇怪,想不通,但模模糊糊的,似乎脑海里面诞生了一种诡异的念头——或许此时的并不是“我”。
随着这个奇怪的念头诞生,一些细碎的思想开始钻入脑海内,伴随着一种熟悉的阴冷和绝望感,杭雁菱略有些吃痛地捂住了额头。
又开始头痛了,不过和刚才那种头痛不同,是那种脑海内有什么东西活跃起来的疼痛感。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出现了两行奇怪的文字。
【我是杭雁菱】/【我是杭雁菱】
完全相同的选项,即便是用在GALGAME中,往往也是用来寓意主角不论如何选择也无法更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这两个选项在杭雁菱的眼前漂浮,却又无法触及,杭雁菱呓语着将身子贴在教堂的椅子背上,
但这种念头刚一诞生,身后的修女便轻轻地拍了拍杭雁菱的脑袋。
“现在还为时过早,不要着急。”
随着修女的轻拍,那浮躁的感觉渐渐褪去,杭雁菱揉着脑袋,从椅子上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修女将杭雁菱抱起来放到地上,顺势拉住了杭雁菱的手,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一样说道:“天色已经不早了,今天晚上镇子里会举行庙会,我们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好啊!我身上还有些钱,今晚请小姐姐你搓一顿好的!”
杭雁菱呲着牙,从怀里掏出来了两张红彤彤的纸票子:“当然,相应的,今晚我可以留在教堂过夜吗?因为一些原因,我不太敢回家捏。”
“要不要回家,哪里才是你的家,这些事情该由你本人作出决定。”
修女说出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谜语,而后她挽住了杭雁菱的手:“不说这些了,我们走吧。”
“对了,小姐姐,还没请教过你的名字呢?”
“名字么……我记得我好像是叫做……玉琳。”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琳姐了——好别扭,诶,你介意我管你叫琳吗?总感觉这样更熟悉一点。”
“嗯,一切如您所愿。”
琳轻轻地点了点头,不过又有些不安地回头瞥了一眼天使的神像,在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之后放下心来,紧紧握住了杭雁菱的手。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呢喃:“那就允许我小小的僭越一下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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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镇子倒是比白天看上去热闹多了,琳领着杭雁菱走到了镇子的中心广场处,这里已经支满了摊位,有卖章鱼丸子的,有卖鸡蛋灌饼的,全都是些全国各地都比较常见的小吃。随随便便走上那个么个几百米,手里头的两张红票子就已经变成了几张蓝色和橙色的纸币。
琳对于这些街头上的食物满是好奇,甚至拿着鸡蛋灌饼,也会老老实实地先吃掉饼子里面的菜叶和肉,然后皱着眉头就着杭雁菱递过来的矿泉水一点点地吃掉外面的饼子。
那种生疏和不自在,仿佛她才是那个从镇子外面来的人一样。
“我说琳,你是不是打小就生活在教堂没出过门的老修女呀?我头回见到这么吃鸡蛋灌饼的……还有你刚刚吃糖葫芦也是,哪里有人会老老实实地用牙齿啃掉外面的糖壳然后再吃山楂的。”
身为社牛的杭雁菱三两句话已经跟这个小姐姐熟络了起来,她发现这姐姐还真像是个纯粹的修女,不谙世事,心思单纯。
她虽然知道今天晚上会有庙会,但自己出来参加也是第一次吧?难以想象她以前过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琳也是略有些不知所措地躲在杭雁菱的身后,两人的姿势渐渐变成了由杭雁菱领着琳往前走的状态。
饶了几圈,杭雁菱看到了一个算卦的摊子。地上铺着一张黄纸,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长剑,那模样与其说是摆摊算卦的道士,反倒像是从某些国产武侠游戏出来的道长。此时他正闭目养神,盘腿打坐,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棍样。
杭雁菱好奇地走到跟前,伸手在那道长面前挥了挥。
“嘿,道长,算一卦多少钱?”
“嗯?”
那年轻道士睁开眼,缓缓看到了眼前的杭雁菱,沉默了片刻后,垂下了目光,喉咙蠕动一下,右臂微微颤抖起来,随后他猛地一只手撑住地面,用颤抖的右手狠狠地往地面用力砸了一拳,只听到“嘭”的一声后,地面被砸出来了一个坑,他的拳头也砸出来了血。
而后道士不顾杭雁菱震惊的目光,从怀中抽出来了手帕将受伤的右手包扎起来,抬头平静地说道:“我本意不是为了摆摊,只是为了在这里等候机缘的到来,既然小友有意算卦,那我可以不要钱。”
“有意思。”
算卦不要钱,那就是说明接下来要推销一些破财免灾的小法宝咯?
反正我身上就剩下七十块钱了,随便你骗。
杭雁菱蹲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琳,坏笑了一下,伸着脖子对道长问道:“诶,道长哥哥——”
这一句道长哥哥说出来,道士伸出手,神色肃然地做出了一个暂停的动作,而后面朝东南方跪在地上,双手匍匐在地嘭嘭地磕了三个头。而后扒拉掉脑门子上的土,回头严肃地对杭雁菱说道:“姑娘,你称呼我为李道长就好。切莫在之后多加赘述。”
“行,那李道长,麻烦你小露一手,能不能算算我的生辰八字,看看我能活多大岁数?”
“不算!”
道长神色虽然地摇头,抱着自己的剑:“寿数之事非为人力所能及,贫道能占算的也只有行事是否顺遂,失物落于何处,趋吉避害,逢凶化劫罢了。”
“呀,果然跟寻常的江湖骗子不一样,你是专业的。行,那你帮我算算,我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劫数吗?”
“不算,折寿。”
“那你帮我算算我未来会和什么样的男人结婚。”
“不用算,不可能的事。”
“我去,你咒我!”
“我不敢。”
“嗨,也是……我这样的出身指望着结婚属实够呛了,诶,那你能帮我算算我身后的这位小姐姐将来的姻缘如何么?”
杭雁菱兜了大半天圈子,为的便是说出来这一句。
她幸灾乐祸地看着眼前的道士,让一个信道的去算一个信教的姻缘,天底下可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情了,这俩人各自信仰的神要不要先聚在一块干一仗再说?
李道长闻言抬头看向了琳,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指指着琳,一脸想要祝福对方全家安康、生活幸福的表情。
琳连忙摇头摆手,一副我也不知道啊的表情。
“诶,道长,赶快算呀。莫非说你算不出?”
“贫道不算姻缘。”
李道长别过头去,用鼻子嗤出了一口气来。
看样子是修女那边的天使更吊一点啊。
杭雁菱见状坏笑起来,搓着小手手抬起头:“李道长,不行啊,这可是咱的地盘,怎么能连个修女的姻缘都算不出来?你可不能给咱老祖宗丢脸啊?”
“给老祖宗丢……不,您,别这么说啊……我,诶,我没有……不是,那什么……”
这句话给李道长说的涨红了脸,他双手虚抓发抖,似乎想要竭力地去说明什么,但又死活数不出口,而后又扭头冲着东南方狠狠地磕了三个头,完事儿后回来对着杭雁菱又玩了命的挥舞着双手,最后站起来原地跺了好几次脚。最后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冲着杭雁菱双手抱拳。
“实不相瞒,我不是道士。”
“嘢?哇,那你一幅仙风道骨的样子干嘛呀?难不成只是单纯的COSPLAY……?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找你茬的,对不起哦!哎呀,小哥哥,对不住哦。”
李道长捂着自己的心脏,满脸冷汗地伸手示意杭雁菱打住。
“没事,不是您的责任。”
“你身体不舒服了?”
“还好还好。”
“对了,你不是道士,那你干嘛在这里摆摊啊?我看你这地上的纸上写着啊,不是多谢打赏,金额任君吗……难不成你是个主播?”
“不……其实……俺是个卖艺嘞。”
这李道长突然蹦出来了一句蹩脚的口音,而后他起身,回头从墙根搬起来了一块看上去相当有分量的,磨盘大小的石头走到卦摊跟前,随后整个人平躺在地面上,将那石头盖在了自己的胸口,猛地憋了一口气,瞪着眼睛指着一旁墙角上的铁锤子。
“来,砸!”
“妈耶……天底下怎么会有穿一身道士服来胸口碎大石的人啊?你都不可怜你那一身白袍吗……”
石头下面的李道长不知道是不是绷的太辛苦了,用哭腔说道:“来!砸!!!”
“啊呀呀,来惹来惹!”
从墙角跑过来了一个穿着白色T恤,年龄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戴着鸭舌帽,嘴巴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顺手从墙角那起来了大石锤,高高举起,冲着李道长胸口的石头就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石头碎成了两半,李道长从石头堆里爬起来,满脸自豪地说道:“看到了吗?我是专业胸口碎大石的,姑娘你看我这样合适不?姑娘?姑娘,诶,人呢!?”
李道长左右看了一圈,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当即像是蔫了的公鸡一样垂在了脑袋,满脸的沮丧。
还是那砸石头的小姑娘走过来,拍打着道长身上的灰尘:“不急惹不急惹,她粥掉了。”
“呼……好险,差点被活活吓死在这里。”
“不用怕不用怕,嘿嘿。”
“……这事儿回头不许跟你大哥说啊。”
“不跟大锅说!”
“嗯,这还像话。今天晚上你有演出吧?时候不早了,别管我这摊了,去忙你的吧。”
李道长看着眼前的小孩子,神色中闪过一抹复杂。他揉了揉鼻子,叹了一口气:“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喜欢打鼓吗?”
“喜欢!”
“……那你觉得,那位会更喜欢我们那边,还是更喜欢这里?”
“不知道!”
“嗯……”
李道长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托着腮:“我们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对的么……”
“不知道,大锅说过,甭管对错,先干惹再嗦!”
那小女孩站起身来,活泼地跑进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冲着李道长挥了挥手:“二锅再见!”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二哥了嘿!”
李道长想要辩驳两句,但那小孩子已经跑远了。
那小丫头在人群中摘下了帽子,露出了并不像是染出来的白发,她从夹克的内衬衫之中抽出来了鼓槌攥在手中,脚步轻快地向着庙会的中央走去。
在那里,架子鼓,电吉他,琴键盘,供给三人演出的乐器已经摆放好了。金发的夹克衫小鬼正摆弄着自己的电吉他,另一个长发遮住脸,身穿白色外套的女生低头调试着手中的琴键。
看到小女孩来了,金头发的小鬼扭过头来,笑嘻嘻地拉住了白发女孩儿的手。
“小蜡烛,今天你的鼓声可得跟上我的节拍哦。等到了大哥真正来到这的一天,咱们得奏给他看看,让他好好大吃一惊!”
“大吃一斤!”
“喂,没意见吧?郑坏水儿?”
“我没意见。”
抚弄着琴键的少女抬起头来,用手指在键盘上拨出了一阵滑音:“这里是塑成他的地方,是他的故乡,或许在这个地方,我能真正明白他的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想法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哪怕离开这里后我们会忘记一切,但至少。我希望他能发自内心的认同我一次。”
“嘁,音乐、歌词、诗文,到了哪里都是不会那么容易被忘掉的东西。你可不许拖我的后腿,不服气就让咱们俩比比看,到底谁能最先贯穿那小子的心脏!”
“调音、准备——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先为咱们的次要目标来上一曲精彩的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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