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神之长女
鬼影不疾不徐地追击着狼狈逃跑的诗人,那女孩儿狼狈而踉跄地在荒芜的大地上奔跑,偶尔会踉跄的脚下一绊,因为肉身的失能而跌落在地面上。可每当她跌倒,背后追杀她的恶鬼就会踩住她的身体,那燃烧着漆黑阴魂的手掌贴紧她的后背,像是秃鹰啄食尸体的脏腑一样从她的身上撕扯下来一缕灵魂。
神之子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强大,即便是受到了莫大的创伤也会以残魂的姿态转世、重生。不论是熠凰的浴火轮回还是七大天龙的龙卵转世,这都是印证神之子灵魂强大的证明。
可此时,诗人却无法像以前一样感受到不死不灭的灵魂给她带来的强烈安心感,随着灵魂一缕一缕地从这泥巴土偶里面被抽走,虽然还能勉强维持行动,但诗人越发觉得浑身发冷,手脚不听使唤。
她恐惧着,恐惧着自己被母亲所恩赐的那天生强大的灵魂被这不知为何物的凡人褫夺殆尽,她不敢想象自己什么都不剩下的下场。
她后悔了,她不得不承认身后追杀自己的人说的全都是对的,她不应该这么早出现在台前,她没有正面和这些神之子爆发冲突的能力,她应当躲到幕后,躲到历史之中。和那些蠢笨的弟弟妹妹不同,她没有一丁点想要将这母亲创造的世界拱手让给人类的意思,只要能够活下去,在漫长的时间之外的世界,自己总能从人类手中夺回这个世界!
我不能死在这儿,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逃跑已经无用,主动舍弃肉身选择以灵魂体状态遁入地脉逃走的可能性也被这个该死的纯粹灵魂体所封堵。
该怎么办?
诗人快速地转动着大脑,她不在逃跑,只是盯着追杀自己的鬼影,看着那个灰色头发的女孩,紧咬着牙齿。
“你不杀我一定是有目的的对吧?你其实不敢杀我,否则凭你对我那么大的恶意,你早就可以把我的灵魂吞噬殆尽了,你有忌惮!”
“我只是享受折磨你的感觉。”
冰冷的手落下来,贴在土偶的肩膀上,嗤啦一声,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从体内响起,诗人的体温又冷却下去了几份,此时她残余的灵魂只剩下了不足六成,继续削减下去的话,超过半数她也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保持现如今的自我。
“不对!”
诗人提高了嗓音,她高声问道:“你想要羞辱我是么?!可以,你想要怎么羞辱我都可以,倘若你追求的只是这种程度的欢愉,我大可以竭我所能的满足你!你恨我,但你一定知道我和你恨的人不是同一个,你还有底线,你不可能杀我——”
杭雁菱没说话,只是再度扯碎了诗人的一片灵魂。
现如今,诗人体内的灵魂总量还剩下五成三分。
泥头捏造的肉身没有流汗的功能,诗人只能通过紧张的喘息来平复几乎被逼近到极限的精神,她讯速地思考着前因后果,迅速地喊道:“那两个刺客!你在乎的是那两个刺客!你是不是和她们一样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这两个刺客身上有秘密,我知道,能不能从你手中换我一条命!”
“不能。”
杭雁菱继续撕扯了一片灵魂,现如今,诗人体内的灵魂总量还剩下五成。
再撕扯一片,诗人的灵魂就会有一大半被杭雁菱掌握在手中,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而就是这次精准的切割让诗人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知道的。
“我告诉你——你离我远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诗人举起双手来,紧咬牙冠:“你一定很好奇这两个人的状态,以及为什么她们会去追杀昊苍对不对?你认识她们两个,显然她们两个不应该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可以告诉你她们幕后的人是谁!”
“哦?”
杭雁菱抬起手掌,站起身来,缓缓地在掌心之中凝结出来了一团漆黑的火焰。
阴灵气幻化出的针对神魂的火焰并没有将神之子的灵魂烧毁,它们包裹着那一缕青色的灵魂,像是个鸟笼一样被杭雁菱拎在手中。
看着自己的灵魂,诗人仿佛看到了一线生路,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两声之后,死死盯着杭雁菱的脸:“这两个人各自都拥有着昊苍的一部分力量,当初母亲为了制造完美的……为了制造昊苍,曾经从昊苍身上打磨下来了许多她认为不需要的边角料。那些边角料最后变成了这个两个小女孩,这是她们的来历,也是她们憎恨昊苍的原因——”
“撒谎。”
杭雁菱向前一步,猛地抬起手来掐住了诗人的脖子,就在诗人以为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可以谈话的机会时,杭雁菱开始加速抽取着诗人的神魂。
五成、四成六、四成一、三成八。
这次抽取灵魂的速度不同以往的快,诗人大惊失色,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和记忆被搅成了一团浑水,脑壳就像是个漏斗一样,不断流逝着温度和对于往事的记忆,随着记忆被忘却,越来越久远的事情开始浮出水面,再这样继续下去,很快她珍藏在深处,关于那些陪伴在母亲身边的宝贵回忆也会一起被夺走。
诗人奋力挣扎,手舞足蹈地想要破坏身后的阴灵,可那阴灵本来就没有实体,泥土做的拳头穿透这阴魂的身躯时,黑火会将拳头焚烧还原成本来的土渣,很快,剧烈挣扎的诗人就只剩下了脑袋和躯干还能活动,断裂的四肢不断洒下尘土,她悲鸣而绝望的大喊:“我没有撒谎,我绝对没有撒谎,我以前也以为那些残次品和怨念被母亲回收拿来做成了螣蛇,但现在显然不是!!而且她们背后有人鼓动她们,那个面罩就是她们的人,我曾经在北州见过这种面罩。螣蛇就是幕后元凶。你留我一命,我可以帮你对付螣蛇,我们的共同敌人是螣蛇,我知道她的位置!”
二成五、二成、一成半!
杭雁菱松开了手,扑通一声,诗人的脑袋和身体跌落在了荒芜的大地上,费劲地喘着气。
杭雁菱另一只手拎着的阴魂鸟笼关押着的灵魂愈发庞大,诗人不甘心地看着那尊鸟笼,紧咬着嘴唇,脸上还是很快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我可以帮你对付螣蛇,请你不论如何相信我。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你有你自己的世界要回去是不是?事成之后你只管回去就好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好么?你和昊苍一样的冷静,你明白就算杀了我很多事情也于事无补的,重要的是要保全和照顾好那两个人,对不对?”
杭雁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打了一声响指。
须臾之间,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天空略过,扇动羽翼的天使用胳膊夹着像小孩儿一样哇哇笑着的龙朝花出现在杭雁菱面前。而紧随而至的是青龙,一起被青龙用黄金的结晶禁锢住的言秋雨。
诗人不想让自己这幅狼狈相被最不服气的昊苍看到,垂下了脑袋,但她猜想这或许是这个鬼影所追求的刺激之一,她就是要让昊苍亲眼看到自己这幅狼狈的样子才过瘾。
想到这里,诗人抬起头来,豁出去一切地说道:“我输了,我打不过你,你比我厉害,优秀太多,我愿意舍弃一切尊严和骄傲,为了苟活在你面前求全,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了,放过我,饶我一命,好么?”
这些求饶的话是诗人从牙缝里面硬生生挤出来的,这当然不会是她的有感而发,只是她说出来,让杭雁菱这位追杀自己的人感到心满意足的奉承而已。
按照诗人的逻辑,自己如此委曲求全,尤其是在昊苍的面露出了如此卑微的一面,杭雁菱应当已经满意了才对,否则她也不会专程将昊苍和她的另一个分身一起喊过来。
不就是为了见证我的狼狈和凄惨吗?可以,都可以。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能做。
诗人讨好地看着杭雁菱,可杭雁菱脸上却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她不再搭理诗人,而是拎着灵魂鸟笼,和天使对视了一眼。
天使愣了一下,而后皱起了眉头:“我并不反对你的做法,只是我并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昊苍也跟着补充道:“我不知道你和我长姐达成了怎样的交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放她一马,她承诺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帮你处理,至少可以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别伪善了,昊苍!”
诗人按捺不住,扭头骂了一句:“看我趴在地上你一定很过瘾吧?!你追求的不就是这个么?!实话告诉你好了,这个家伙,这个和你拥有着几乎一样气息的家伙想要和我一起杀死螣蛇,怎样,满意吗?!你要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吗?!”
“你……”
昊苍也有些无奈,他抬头看向杭雁菱,有些迷茫地说道:“为何又牵扯上了泫溟,她只是有些沉闷,不可能和你有过节吧?”
杭雁菱缓缓地向着天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她的确和我有些恩怨,只不过我们的仇怨已经两清。”
天使抬起手来,从杭雁菱的手中接过来了那阴灵气构筑的鸟笼,同时杭雁菱的身影消散,归附到了拥有肉身的天使身上。
重新合二为一的杭雁菱抬起鸟笼来,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看着诗人:“其实同为神之子,我也很好奇,我们的灵魂可以无损的被切割开来,变成分灵。但分开的两个个体究竟哪部分算主导呢?是按照原本灵魂分配的多寡,还是说按照其他的标准——我很好奇这一点。”
诗人不解地抬头看着杭雁菱:“你,你想说什么!?”
“我的两个分灵曾经爆发过争执,其结果便是理性面从今往后要无条件地在感性面前面低头——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我也渐渐很难区分开这两个究竟哪个才是我的本体——或者说我分灵之后,两个分身都是性格不同的独立个体也说不定?所以,我做个实验好了。”
杭雁菱捧起来了手中的鸟笼,左手绽放出来了漆黑的阴灵光芒,右手盛放出来了葱翠的绿色光晕。
两股气息连通着阴灵气的鸟笼一起向中间融合,靠拢,逐渐浸染,融合着那诗人被切割出来的,百分之八十五的灵魂。
站在一旁的昊苍吃了一惊,大喊道:“你要干什么!?疯了,那是母亲才能——”
“我当过神。我的父亲也当过神,即便是短暂驻足,那个领域对我而言并不陌生。”
杭雁菱捧着鸟笼,释放出的无形压力让昊苍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不要,不要!你不能这么做!!它不是我!!!我才是我!!!!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制造冒牌货来顶替我!!!!”
“冒牌货吗?在我看来,我手中这团神魂是神明亲自创诞的神之长女,而我眼前趴在地上狼狈求饶的,却只是一个神之子不怎么需要的杂质。为了剔除某种疾病而被割舍掉的那百分之十五的碎肉罢了。”
渐渐地,紫金木的光芒和阴灵气的光芒融入进了诗人被掳走的灵魂之中,那团由无数一条条被撕扯下来的灵魂碎片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光球开始蠕动,彼此纠缠在一起,在紫金木和阴灵气的弥合下开始彼此纠缠,重新汇聚。
杭雁菱召唤出了紫金木,将手中那人头大小的光球双手举起,置入了紫金木之中,无数的木质触手开始缠绕住那团光球,并且徐徐生长,最后形成了一棵树。
如同心跳一般的鼓胀在树中心开始脉动,杭雁菱笑呵呵地眯起眼睛,低头看着绝望到破防大吼的诗人。
“那么,神之长女的孕育已经开始了,相信过不了多久,纯净的如同一张白纸的神之长女将会诞生——至于你这一团‘杂质’……呵呵,昊苍,你既然百般求我不要杀了你姐姐,那我答应你,这团杂质该如何处置,随你便好了。”
杭雁菱拉起来龙朝花的手一跃而起,跳到了那棵紫金木大树之上,带着树中孕育的新生命离去。
昊苍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诗人,蹲伏在诗人面前。
此时的诗人已经崩溃,除了大喊大叫之外做不出来任何事情,那对儿双眼早已经没了理智可言,漆黑的,绝望地呼号。
此时已经不能称呼眼前之人为长姐了,正如杭雁菱所说,这是一团杂质,一团怨念,一团承载着神之长女和母亲共同生活的美好记忆,并诱使神之长女未来铸就大错的怨念。
……
原来如此,那个黑发状态的杭雁菱,便也是和眼前这个长姐一样……她的本体早已经变成了其他人,而这个杭雁菱不过是飘荡在世间,满含着执着的阴灵。
也只有她能够想到这种处刑神之子的办法了。
……
“长姐,事已至此——请你安息吧。”
昊苍弯下腰,悲悯地看着自己的长姐,把手覆盖在了姐姐的头顶之上,默默念诵着一段话语,在他的祷声之中,诗人终于慢慢停止了咒骂,不再活动,不再挣扎。
从此之后,神之长女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那个未来的吟游诗人,却被永远地抹杀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这个世界将不可避免的走向和已知的故事不同的道路,或许是更好,或许是更坏。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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