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畜生
“喂,小不点,想不想跟着我学修炼法子?我看你资质这么愚钝,澄家家传的那些琴棋书画你包学不明白的,不如老老实实过来跟我熬打筋骨,从小练成一代拳王,到时候也就不用现在跟个小疯狗一样啃我的手指头了?”
挣脱小疯狗的手段并不难,紫水稍微把手指头往前戳了一下,澄水就不得不张开嘴,捂着喉咙用力咳嗽了。
“我用不着你管,滚!”
小孩子别看说话奶声奶气的,脏话倒是学了个利索。
紫水听到澄水骂自己大喜过望,连忙扭头对着寒钰解释:“你看好了啊!说脏话也是她教给我的,我小时候可懂礼貌了。”
显然这顺水推舟的黑锅并没有让寒钰认可,她连忙搀扶住了跟自己一般大小的澄水,轻轻拍打着澄水的后背。
澄水顺过来了气,恶狠狠地瞪着紫水:“我不知道你来澄家打算做什么,我没招惹你,要杀就赶快动手,否则就赶快滚蛋。”
这种臭脾气是在青楼楚馆养出来的,澄水的母亲自从生了她之后就收了牌子不再接待澄家少爷之外的人。这位多年混迹于风月场的女子很清楚,一个女儿并不足以让那个澄家男子接纳自己,她必须诞下个男婴才行。
那之后,澄水就成了替母亲挡开那些男人和老鸨子的工具,四五岁的时候就学了满嘴脏话,一个小姑娘奶凶奶凶地站在那里骂人,这种专门用来招待名门少爷的风流会所自然不会有人再乐意去找澄水的母亲寻欢。
“嗯……不行,我必须带你走。”
了解澄水过往的紫水沉下目光来,她像是拎小猫一样地提起来小澄水,折返回了澄家大院。寒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虽然没说明,但她心里面隐约泛滥起来了一股担忧。
曾经杭雁菱跟她坦白过杭彩玉是个怎样过分的母亲,原本自己并没有完全相信,她母亲虽然愚昧,但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自然而然的寒钰觉得天底下的母亲都是如此,杭雁菱说的那番话她并不是不信,只是到底要亲眼见过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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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登,我看这孩子本领不错,有意想要收来当做徒弟,你有什么意见可以说出来我听听。”
紫水回到了大厅,找到了澄家的大族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来。
澄家大族长早就巴不得把紫水这个瘟神送走了,听说自家不成器的孩子还能拜入这等高手门下,攀上关系,当即感激涕零地点头。
“仙家尽管自便。”
澄水此刻也消停了,她只是气呼呼地看向一旁,却也不反驳什么。
“那好,从今天开始,这孩子就跟你们家恩断义绝了。有什么麻烦别来牵累这个孩子,不管澄家兴衰荣辱都跟她没关系。”
紫水当然明白老头的想法,提前告知了他一声。
老人现在满脑子只想打发走了紫水,顾不上未来的许多。
再说了,这孩子要是真的天资聪颖,讨这古怪仙人的欢心,那将来害怕荫蔽不了澄家吗?
就当几人达成协议的时候,一个身穿着仆人打扮的女人却大呼小叫地跑入了大堂里面,高呼:“不可,怜儿,快过来。”
澄水听到女人的呼声惊了一下,连忙跑回到那个女人身边,搂住了女人的胳膊。
很显然,这女人就是澄水在这个家族里最重视的人,她的母亲。
女人可怜巴巴的搂紧了自己的孩子,对着紫水颇为可怜的说到:“上仙,万万不可啊。我跟怜儿相依为命多年,您这一带她走,从此与我家恩断义绝,莫不是让她也不认我这个母亲了?”
嘴上说的情真意切,但句句把自己跟澄家绑定,还试图道德绑架。
紫水本不想在澄水面前表演什么考验亲情的戏码,如果可以,她宁愿这个澄水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母亲和弟弟的真实想法。
所以紫水并未像以往那样果断做事,而是蹙起眉头:“等她学成了自然会让她回来看你。”
“那要几年?我是凡夫俗子,寿命可比不上仙家,十年,百年,莫非要我奔赴黄泉也见不着我的孩儿,莫非让我的两个儿子将来看到自己的姐姐回家,却喊不出名字,认不出人来?”
母亲的三两句话把倔强的澄水说的抽泣了起来,她躲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母亲少见的母爱时刻。
寒钰微微皱起眉头。
她岁数是小,没法看破,但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的感觉很奇怪。
至少自己的妈妈不会这样对自己,如果有仙人愿意收自己为徒,妈妈绝对会兴高采烈地嘱咐自己一定不要给仙人丢脸,让自己照顾好身体,不要想家什么的……
如果不是被胡家给骗了,妈妈真的会这么做。
……
想到自己的母亲,寒钰低下头来,只觉得女人的话莫名的刺耳。
“仙家,求您体谅体谅我们母女之情,反正时间荏苒,对你们而言不过弹指转瞬,容我家的孩子在家待个四五年再走如何?”
紫水看向那个母亲的目光愈发的冰冷。
其实澄水小时候的遭遇是紫水听澄水自己说的,她并没有真的见过澄水的母亲。
如今一看,倒胃口非常。
“你可以凭着你女儿被我收为徒弟,四五年的光景在澄家站稳脚跟。而你知道我是体修,体修最重要的就是从娃娃抓起,四五年过去她已经是豆蔻年华,错过了练功的最好机会——而你则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你两个刚好长到适龄的儿子推荐给我,让我一并收下。从此你三个孩子有了大靠山,你自己在澄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了。”
紫水说出这番话就后悔了。
她性子跳脱,很容易能想明白对方的歪念头,却千年来没学着管住自己的嘴。
果不其然,澄水莫名地看着紫水,咬牙切齿的骂道:“滚!你个阴沟里面翻滚的杂碎,披着人皮的畜生,我不允许你骂我妈妈,你滚吧,谁要做你徒——”
啪。
澄水的一番话没说完,澄水的母亲反手一个嘴巴抽在了澄水的脸上。
那一巴掌很用力,打的澄水踉跄了一下,她捂着自己的耳朵,整个脑袋都因为耳鸣而剧痛。
澄水的母亲也慌了神,那一巴掌是她下意识打的,她生怕自己的富贵路被这个没教养的女儿给断了,短暂思索一会儿之后连忙吼道:“你怎么能如此对仙人无礼?”
说罢她连忙向紫水叩头:“我女儿从小生活在烟花柳巷,嘴巴狠了点,千错万错都是我这当母亲的错,您别迁怒于孩子。”
好一个人前教子。
好一个以退为进。
紫水愈发的反胃,她走到澄水跟前,心疼的弯腰用手掌贴住了小澄水的脸。
到底,这是陪伴了她千年的二妹妹。
是每次都给莲华宫兜底的人,是在自己这个臭摆子的摆烂之下,运营着莲华宫挺过了千年时光的人。
以紫水的反应其实完全可以在那巴掌打下来之前阻止,之所以没做,是因为紫水完全没有预想到那一巴掌。
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却也不相信母亲真的会恶劣到因为这种事把女儿险些打晕。
看着澄水耳朵里冒出来的血丝,紫水有些生气。
经常生活在南州的人都知道,紫水生气,就要死人。
“喂!”
寒钰感知到了紫水的杀意,连忙跑过来拉住了紫水的胳膊。同时弯下腰查看澄水的伤势。
挨了一巴掌,澄水没哭,只是被打楞了。
片刻过后,她连忙向紫水慌张的行礼:“对不起,是我嘴巴不老实,冒犯了仙师,请您责罚。”
看着刚才还泼辣无礼的小姑娘如此向自己低头认错,紫水恍惚了一下。
当初澄水说过,她不管多生气,听妈妈的话就会无条件的照做,是个乖孩子。
看来,澄水并未跟紫水吹嘘什么。
是啊,她一向老实,有什么说什么。
……
紫水扭头看向寒钰,寒钰虽不赞成紫水现在动手杀人,却也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位母亲。
小时候自己犯了错,妈妈也打,耳光不是没挨过。
但显然这种差点把澄水一个耳朵打聋了的巴掌,不是“教训教训”这么简单。
真有会这么打自己孩子的母亲存在?
见到两个人都凑在澄水跟前,澄水的母亲慌忙地跑过来:“女儿,过来妈妈这边。”
澄水见状挣扎着还要去抱住母亲,紫水却真的看不下去了。
她不想这么做。
她不想伤妹妹的心。
但这不是这个女人利用澄水一而再,再而三骑在自己头顶拉屎的理由。
紫水冷下了脸来,她摁住了澄水的肩膀。
“——好,我给你个机会。”
肩膀上的压力让澄水动弹不得,紫水的目光也让女人不敢上前一步。
“给你个选择吧,我收徒弟要么只收这孩子,要么收她的两个弟弟。我会在这里住一天,明日之内,给我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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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给她这个选择?”
在为两人准备的客房里,睡不着觉的寒钰走到把枕头蒙在脸上的紫水旁边,轻轻地戳了戳紫水。
紫水闷闷地回应了一声:“因为我不想那孩子被利用一辈子。”
“带她直接走就是了。”
“……你不懂,那个女人的那番话已经给自己的女儿种下了心魔。我强行带走澄水,便是害的她们母子生死不相见的仇人。若是让她今后还回来澄家看看,那女人便会不断利用话头加深对澄水的控制。澄水心眼子很软……”
“那你不会先把她带走,然后把那个女人杀了?”
“……?”
紫水掀开枕头,震惊地看着小小年纪就天赋异禀的妹妹:“你原来从小就这么畜生啊?就这你还想当好人?”
“这又怎么了?”
“唉,跟你这种天生的坏种王八蛋不一样。老娘心思单纯,杀了她,我就要隐瞒我是澄水杀母仇人这件事一辈子——这样会让我念头不通达,老娘不干。”
“你说谁是天生的坏种王八蛋!我是好人!”
“……寄吧,又不是你把自己的女儿一刀劈成两半,疯狂地用语言蛊惑和利用自己的女儿替自己卖命的时候了?”
“啊?”
“妈的,管不住嘴,你当我没说。”
“不是,你什么意思???”
“这段小菱没给你讲?”
“没啊。”
“……”
紫水后悔的拿枕头压住自己的脸。
杀人她会,杀神也不是做不到,但与人相处这种事活了一千多年愣是一毛钱没学会,她恨不得用手抽自己嘴巴子。
“不是,我对自己的女儿做什么了?你说得好像我跟那个畜生一个样儿?”
“何止——比她还畜生多了,人家至少没逼疯自己的闺女,让她和自己的其他女儿厮杀,然后只认那个赢了的。”
“啊???”
寒钰其实对“杭彩玉”的认知就是个大坏蛋,但结合今天看到的澄母形象,已经有了个模糊的认知。
紫水方才的那番话又把这个认知给推翻了。
不是,未来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终极大畜生?
“哇,我要是真那么过分,你为什么第一次见我不一拳头打死我?”
“你没发现第一次见你我都呆在原地了吗!?你看老娘天不怕地不怕,化神修士都当路边一条狗踹死的人什么时候愣过!”
“……”
寒钰手指哆嗦了一下,她恐惧地托住了自己的脸。
“我真做了这种事,我女儿还愿意原谅我……她,她是什么圣人?”
“诶,我教的徒弟,怎么说?”
“拉倒吧,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教出来我那么好的女儿!?她一定是传承了我美好的品德!”
“噗嗤,杭彩玉,你这辈子真的跟良好的品德不挨着。”
紫水跟寒钰斗嘴起来,原本沉重的心情得到了缓解。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彩玉变成那种沉闷的疯子了呢?
还是说自己最开始认识的那个杭彩玉,就从不曾向自己展露过内心?
“喂,你不怕我是那帮修仙者怪物了?这么跟我大呼小叫的,不怕我吃了你?”
紫水抬手掐住了寒钰的脸蛋,把她扯到了自己跟前。
寒钰抬手啪地打了一下紫水的手背,脸被掐的红彤彤的:“不一样。”
“哈?我比那帮怪物更强是吗?”
“你是人。”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骂人呢?”
“……你至少比那个畜生像人。”
寒钰皱着眉头,收回了自己能给出的最大认可。
的确,紫水和她认知中的修仙者并不一样。
一个能够呼风唤雨,随意碾压化神修士的终极怪物,此刻却因为不知道怎么帮助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摆脱自己的奇葩母亲,回到房间里把枕头闷在脸上长吁短叹一刻钟。
怪物是不会把自己放到和蚂蚁一样的角度上去思考,去体谅的。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露出吃屎一样的表情,发愁上火。
从紫水冒出杀意却强行克制住自己,没有动手的那一刻开始,寒钰就已经确信了。
紫水很强,但她的思维仍旧跟弱者在一个层面,她把自己当成人看。
“……你和我女儿是一类的人。”
“不是,你他妈趁机占我便宜?!”
紫水抄起枕头一下砸在了寒钰的脑袋上。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的寒钰回身抄起来自己床上的枕头,反手砸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厮打在了一起,一个是地脉之主金刚不坏,一个有女儿护体谅对方不敢下手。
这场注定以寒钰体力耗尽为结局的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但如果。
如果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的祈愿可以成真的话。
紫水愿意舍弃千年的寿命不要,去换这一个时辰可以变得更长,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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