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这块料
越来越多的寒家子弟被喊回了大宅。
除了些许无关紧要的旁支之外,寒家本家正宗的人,足有数千人之多。
数不清的人头乌央乌央的挤满了整个大院,都纷纷好奇这位年幼的新家主是个什么行市。
小小的寒钰坐在被加高了整整三层的椅子上,总算有了那么一点儿睥睨众生的味道。
因为剩下的都是愿意承认寒钰是家主的人——当然其实大部分人脑子处于懵逼状态,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之前寒耀带回来的小野种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他们的当家主。
这当中心情最复杂的是寒耀本人。
他落寞的站在人群中,看着高台上坐着的家主,他收养来的徒弟。
老实说,他虽然是趁着寒家为了招募有资质的家主,允许外姓人入大宗的这个口子,把杭彩玉接回来并改名为寒钰。
可他真的没有让寒钰当上家主的打算。
他只是喜欢这个小丫头,觉得投脾气,觉得自己百年之后,有这么个小不点能给自己送终。等这个小丫头长大、成年,当妈妈,当奶奶时,可以把自己这一套为人处世的哲学传递给她的子孙后代。
如此而已。
寒家就是一艘一点点沉入江河的破船,这点寒耀再清楚不过。
不光是寒家,就连那与寒家同等规模的孙家、赵家也不外如是。
三年前周家被灭门,去年的刘家,今年的胡家,还有两个月前,寒家遭逢的灭门之灾。
青黄不接的危险是客观存在的,寒家不知他一个聪明人,却只有他一个愿意承认这一点。
家族传承的制度并不适合这个时代,它不比那些江湖门派,能够广纳贤才,能者居之。
家族不可能每一代都出现一个足够挑大梁的天才,早晚,南州的这些大家族要毁败与修真门派的势力之下。
为了对抗这种注定的陌路,现如今的世家大族都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是与江湖门派结盟,第二是求助于鬼哭木那种可以植入人类体内的人造灵根。
这两条路,对一个家族而言都是死路。
原本寒家还有一个寒山钥可以指望,但寒山钥跑了,自己父辈的这帮老不死的竟然真的把希望压在了寒钰这个小丫头身上。
想要存续下去,就要变革,而主持那个变革的当家主必须是寒家自己人,不能是寒钰这个外人……
变革是死是活尚未可知,寒钰却切切实实的有可能遭重。
三位化神期的父辈究竟为何要给寒钰站台,寒耀并不知道,他只是感到憋闷和压抑。
自己不过是想要有个孩子,将来的某天给他这个老光棍养老送终罢了。
他不想把这个孩子送上这个破船,执掌这个破舵。
“……唉。”
寒耀转过身,看向了家族大门的方向。
现如今寒钰给了所有人选择,不愿意承认这个当家主的可以就此离开。
他无颜面对这个被自己毁掉了未来的姑娘,也不想再睁眼看如今注定覆灭的寒家。
走吧。
正当寒耀迈开脚步的时候,面前花了一下,突然多出来了一个人。
“你走不得。”
是个小姑娘,跟寒钰一起过来的小姑娘。
她单手阻拦了想要离开的寒耀,弄得后者一脸的莫名。
“为何,老夫走不得?”
“因为我不希望你在这个时候走,你现在消失了,那个受你照拂的小辈会很难过。”
米欣桐的眼神闪过一抹感慨,恍惚间,她吐了一口气,拍了拍寒耀的肩膀。
“走吧。”
那穿着火红色古怪裙子的小姑娘单手捏住了寒耀的肩膀,下一刻,眼前的光景瞬间切换,寒耀已经来到了寒钰的身边。
“师父,为何要走。”
寒钰一直关注着人群中的寒耀,见寒耀方才转身想走,已经是有些着急了的。
小老头耷拉着脑袋,闷了半晌,才说道:“我把你推进火坑里了。”
寒钰蹙起眉头“可寒家分明冷得很。不像火坑啊。”
“呃……”
寒耀耷拉着眼皮,感受到背后亲爹和叔叔那几乎要把自己后背撕裂的目光,寒耀还是吞了一口唾沫,皱眉说道:“我……不希望你当家主。”
刹那间。
整个广场都安静了。
原本就有所意见的寒家人们都停止了小声议论,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分明是把寒钰带到寒家的罪魁祸首,以寒钰师父自居的寒耀。
寒耀吞了一口唾沫,胆怯的看着自己的亲爹和叔叔。
他和上一代家住寒胤同辈,是寒雾的第二十七个儿子,排行长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连“受宠”这个词都不挨着的孩子。
从小父亲对他而言就是世间绝对法则一样的存在,他不敢忤逆,不敢违抗,所作所为都希望能够向父亲多少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也是寒耀一辈子恪守寒家族规家风的原因。
可此时面对父亲制止他胡说八道的眼神,寒耀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寒家,不适合你。”
“……”
寒钰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师父,老头儿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局促,反倒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
一旁将寒耀带回来的米欣桐依靠着梁柱子,一手环胸,另一只手从衣服的内侧摸索出了一根洁白的羽毛,凝视了片刻。
在场面即将陷入尴尬之际,米欣桐起身走到寒耀跟前。
“不论如何,你是她在寒家内认识的长辈,不能不告而别。”
“我,我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寒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被一个不认识的晚辈用责难的语气训斥,他只是蔫哒哒的垂着头。
“姐?”
小付菱歪头看向米欣桐:“你有点生气?”
米欣桐怔了一下,将羽毛收回了怀中。
“一点而已。”
“能给我姐气成这样,也是不易了。”
小付菱拍了拍米欣桐的肩头,随后俯下身来,两只手托住寒钰的后辈,把她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寒钰向前趔趄一下,回过头来看向小付菱。
看到的,是后者满怀鼓励的笑容。
“……对。”
寒钰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师父想说的是什么。寒家,确实是火坑,是烂摊子。”
当家主说出来这句话,让下方的沉默再一次被打破,陷入了哗然之中。
有人想抗议,可整个寒家大宅的温度陡然下降,让所有人的嘴巴全都闭上。
“不知道家主这是何意……?”
寒耀的父亲寒琉向前踏步,低头用眼神询问寒钰。
他到不觉得寒钰这句话是辱没了寒家,他只是紧张,害怕寒钰看着整个寒家不顺眼,直接把齐子衿摇来真的把族给灭了。
“如果不是火盆,恐怕也轮不到我这个和寒家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外姓人成为家主了吧?”
“这,这,这……”
寒琉的嘴磕巴了一下。
事实的确如此。
但这话你不该放在明面上说。
如果这是自家的晚辈后生,寒琉早就一个嘴巴子抽上去了。
可是他现在不敢,只能尴尬的满脸赔笑。
“我寒家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但好在家业颇兴,接在家主手中,倒也没,没您想的那么不堪。”
“……嗯。所以,我觉得师父不该这么离开。”
寒钰转身,看向了在台下等待着的寒家众人。
“青黄不接,敝帚自珍,企图通过压榨没有灵根的凡人来建立稳固统治的永恒世家……这样的做法,只会让寒家继续摇摇欲坠下去。”
“现如今还能靠着接洽像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外人,亦或是像碧水小妹那样压根没打算划入族中的旁支。可再往后呢?”
“漫无目的的繁衍,为了赌出有灵根的孩子,一代又一代的交配下去。”
“我,很讨厌这种做法。”
寒钰的目光冰冷,扫视下方的诸多寒家子弟。
“诞生的孩子是为了赌灵根,赌资质的工具,有用的就留在身边,没用的就弃若敝履,这是垃圾,这是不配为父母的人,是天底下顶坏顶坏的人。”
“我能理解这么做的动机,但我不会原谅这么做的人。”
“寒家这样下去很危险,迟早这样的妈妈,这样的爸爸会越来越多。”
“我不希望如此。”
“我只要还在家主这个位置上坐一天,我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次。”
一片哗然。
无人敢吭声。
在这个世界的修仙者眼里,寒钰的愤怒和厌恶都显得莫名其妙。
她说的这一套逻辑,跟世家大族的运行逻辑根本相悖。
不绵延香火,多生子嗣,去赌后代当中有人拥有更杰出的资质,那让修仙世家如**系呢?
难不成真的看着自家一步步落入旁支、杂种们的手中。
两个长老也是,为什么这丫头都荒唐到这种程度了还不阻止?非要选这么个人成为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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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寒钰的上台,寒家核心成员一千两百八十人,一共出走一百五十五人。当然,所谓的出走也并不是和寒家断绝关系,按照小寒钰的说法,他们所有人都有一次机会,选择是否还要回到寒家。
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寒钰每天要忙活的事情,就是围在龙朝星身边进行学习。
她脑子里那套继承自杭彩玉的理论如今肯定是用不成的,掌管一个大家族并不是嘴上说说的事情。关联整个寒家上下游产业链少说得有十几万人,一个九岁的小孩子从零开始管辖这么大一摊子生意,还要同步推进改革,其实也是天方夜谭。
大部分时间都是龙朝星在批阅东州奏章之余帮着寒钰进行参考。
而修炼那边的事情则是全权委托给了小付菱。
老实说,杭彩玉在管理上的天分确实出众,但在修炼一道上,即便是有了杭彩玉的记忆,她的修炼速度也实在不怎么样。
“慢慢感知大源之中流动的灵气,别着急,松懈对灵根的控制,不要紧张,让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种喝水的感觉。”
每次寒钰到龙朝星那边学习家族管理都是神采奕奕的,回到小付菱这边教学修炼就跟煎熬一样。
“我是不是很笨?”
“跟那方面没关系,慢慢学,总会——”
“嗬啊!突破!”
跟寒钰一同接受教导的碧水相比之下就轻松很多了,短短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就从练体期突破到了炼气期顶峰,已经快要摸索到凝元的门槛。
每次伴随着她的突破,周遭大量真气涌入她的体内,碧水总要兴高采烈的喊一嗓子。
这样的干扰每每都会让寒钰心烦意乱起来,好不容易感悟到的真气顷刻之间烟消云散,闹得小付菱不得不考虑要不要把她们两个人隔离开来。
碧水偏偏是个穷嘚瑟的,突破了还不算,还要自告奋勇的教导杭彩玉怎么进行基础修炼。杭彩玉的小脸总是被她三两句话说的耷拉下去,要不是看在小付菱的面子上,怕是早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相比之下,澄水的修炼倒是足够安静,她的天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相较于碧水要弱一些,但比起寒钰又快很多。
杭彩玉总是会把澄水选为自己的比较对象,结果就是先被嚣张的碧水气一次,然后再绝望的看着澄水的修炼进度超过自己。
小付菱这一路跟下来,心里面也大概清楚为什么当初的杭彩玉会因为修炼进度追不上几个姐姐而黑化了。
她实在不是干这个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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