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终幕·黑蔷薇剧场
擅杀教廷骑士,这不论在教国还是在公国都是死罪中的死罪,如果一名教廷骑士未经审判就死在了某个国家的属地,那么当地的治安官一定会倒了大霉,不光本地的教堂会发动信徒对这位治安官进行驱逐,甚至就连本国的上层也不会保护这个已经触了众怒的人。
然而今天,就在这赫克瑟塔学院,就在几千人的眼皮子地下。
魔女像炫耀战利品一样地拎着教廷骑士的人头转了个圈儿。
挑衅,不,这几乎就是宣战了。
红衣主教足足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明白过来魔女的行为所象征的东西,他几乎不敢相信在如今竟还有人胆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找死。
“赫多艮冕下……呵呵,稍后,我希望能够得到一份来自帝国的书面解释。”
红衣主教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慈祥的神色,他的声音沉重,表情阴鹜,看向哈露特的眼神就好像是看着一条得了狂犬病,还将人咬伤了的疯狗:“特使大人没意见吧?”
站在一旁的帝国特使,低了一下头,他皱着眉头看着哈露特,眉眼之中露出些许的失望,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用沉默表示着自己愿意配合。
赫多艮只觉得自己耳朵嗡嗡的,他虽试图鼓动哈露特对这帮教廷人提起干劲,但他真没想到当时在南州那样随和、懒散的女孩子在真正面对教廷时会如此的果断残忍。
那女孩儿没有丝毫地保留,直接发动了来自魔之大源的力量。
怎么办,要保,还是不保?
就在赫多艮犹豫不定的时候,红衣主教从贵宾席上站了起来,指着哈露特厉声呵斥道:“你们几个,将这个暴徒擒住!生死无论!”
“是!”
比赛的性质改变了。
不再是“较量”,而是“擒杀”
刚刚还懒懒散散地骑士们转瞬间变得满脸杀气,除了不知所措的莱因哈特家的女儿外,所有骑士们都登上了台子。
十几具沉重的盔甲将擂台踏出了微颤。
屹立在黑色大树之下的魔女舔舐了一下嘴唇,将伞放低了一些:“第二幕·踏过隔绝罪人的荆棘”
她的话音落下,红唇微启,身子向后仰倒。身后的树藤缠绕出了一把黑色的哥特圆椅承住了女孩儿的身躯。
骑士们不敢大意,不断为自己加持着神圣术的增益,魔女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哼着歌谣。
那是某种诡异而难明的旋律,像是摇篮曲,像是丧歌。
唯一站在台下的莱因哈特二小姐动了动耳朵,这股旋律似乎对她而言十分熟悉。
情绪一直紧绷着的她不知为何,身体情不自禁地和那擂台上的罪人以同样的频率哼唱起了不明的歌谣。
她闭上了眼睛。
骑士开始了追杀。
擂台的宽度总共不过一百五十步,每个骑士都坚信这次任务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完成。
裹挟着神圣之力的大剑高高举起,拥有远程进攻手段的人想要采取某些手段来限制住魔女的行动,可当大剑绽放出光芒的瞬间,那名骑士的脚下诞生出了无数扭动着的荆棘,一路攀援着那名骑士的身体蔓延生长,紧紧地将他握着大剑的手缠绕。
【他们落入了荆棘~他们却不以为意。】
漆黑的荆棘像是污水里的蚂蟥,尖刺黏贴在金属表面后产生了诡异的蠕动,像是从这金属上在吸吮着什么一样。
绽放出光芒的大剑不断黯淡,那名骑士也感到不妙。
站在他身周的其他骑士齐齐地挥舞武器想要帮助同伴除掉那些荆棘。
【往日点滴的积怨~如今在敌人面前显现。】
“嗤啦!”
然而,为帮助同伴而挥出的武器,却毫无阻碍地将他们的同伴拦腰斩断。
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被藤蔓附着的铠甲仿佛纸片。
冒着漆黑光芒的大剑毫无阻碍的将同伴的身体切成了三段,随着尸块落地,死去的骑士未能发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
那两名挥剑的骑士方寸大乱,他们下意识的丢掉了自己的武器,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也被荆棘缠绕,握着武器的手违抗了身体的命令,不论多么用力都无法松开。
【是真的无法松开?还是因排除异己而窃喜?】
魔女将胸口一朵黑色的花摘了下来捧在手心中,摘去了两片叶子,她手指勾了勾,身后的大树上又多了一枚树蛹。
这突然的内乱破坏了骑士们的阵脚,在这次行动中地位相对最高的那名骑士率先做出表率,他挥舞着大剑不顾一切地向哈露特发起冲锋。
一步,两步,踏步!
他的鞋底冒出白光,神圣术的祝福将他弹了起来,在短短三秒内闪身到了坐在荆棘椅上的哥特少女面前。
少女友善的笑了笑,将洋伞轻轻拉低。
【布料蒙出的伞·怎能与秘银铸就的剑相比?】
洋伞被嗤啦一声穿透,大剑毫无疑问地贯穿了雨伞之后的东西。
突进的骑士露出窃喜的笑容,他用力的将大剑重重地劈了下去,连同黑伞带着哈露特的身躯一起——
“嗤啦!”
骑士的身体被左右劈开了。
漆黑的荆棘模仿着他大剑的动作,从头顶砍过了他的天灵盖,并一路向下将他撕裂。
转动着黑伞,魔女的面容从断裂成两半的尸体中间露出,笑容依旧那样妩媚。
【他功勋卓著·他身先士卒·他也死无葬身之地。】
魔女摘下了怀中黑花的又一枚花瓣,随着那枚花瓣飘飘落入地面,被劈开的骑士的身体被树藤包裹。
第三片花瓣落下,第三个树蛹升起。
魔女的展览品在一步步的充实。
其他人犹豫不定,尤其是那两个被控制住武器的人逐渐的无法管束他们自己的身体。
【同伴反目是大忌·然而有些人早有叛心。】
魔女打了一声响指,那两名身体被控制的骑士怒吼着,朝着彼此冲了过去,尽管他们脸上满是恐惧,满是不情愿,即便他们根本没有做好为圣教献出生命的觉悟,即便他们仅仅只是十六岁的少年。
可他们依旧像教廷规定的那样,为了团队,彼此相杀,防止因为他们阻碍其他骑士的行动。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长剑彼此贯穿对方的姿势跪在了地上,鲜血洒在了早已悄无声息地蔓延了整个擂台的黑荆棘上。
周围剩余的骑士无不骇然,纷纷后退,生怕那些如同潮水般扩散的荆棘触碰到他们,让他们也迎来和这两命骑士同样的下场。
【骑士的修养被放弃·为了生存,亲手湮灭荣光与正义】
魔女的歌谣中夹杂着讥讽。
两朵花瓣从她手中的飘落,树上的树蛹数量来到了五个。
她看着那些不断退让着黑色荆棘的骑士,捧起双手,将手中的花朵举起。
剩余的六枚花瓣随风飘起,升上天空。
魔女也从椅子上站起来,重新打开了阳伞:“第三幕·沦于蔷薇的森林——”
她轻轻挥动雨伞,擂台再一次地震颤,那些黑色的荆棘迅速的膨胀,扩大,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黑色蔷薇,荆棘穿过那些骑士们的脚下,将整个擂台包围了起来,舞台中央一颗颗黑色的大树拔地而起,带着血腥的味道,靠着血肉的滋养。
不到三次眨眼的功夫,一片小型的树林在擂台上形成。
骑士看不见彼此的身影,黑压压的树模糊了距离的界限,仿佛他们一下子被拉到了漆黑的森林之中,即便同伴们就在不远处惨叫,他们也根本无从聚集到一起去。
观众席上的学生们已经没人还能说得出话了,一个个手里都捏着冷汗。
格雷姆林的成员们也都神色凛然,头皮发麻地看着和她们朝夕相处了两个周的哈露特。
擎着阳伞,提起裙子,像是出行的小姑娘一样,哈露特哼着歌谣,轻轻地迈入了黑色的森林之中,没人再能看得见她的踪迹。
再然后,树林里发出了刺耳的,嘎达嘎达的,好像是什么骨头被拧断的声音。
几声“嘎嘎”的,像是由机械彼此摩擦而发出的古怪音调,再然后森林内杂乱的足音明显翻了一倍。
偶尔从树林的缝隙间能够看到树林内诞生了某种畸形的怪物。
那是通体由黑色的树藤组成,有着红色的眼睛,手中拿着骑士大剑的怪物。
惨叫声此起彼伏。
魔女银铃般的轻笑却始终响彻在森林之内。
那些在树林内高速行动的畸形树怪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势,偷袭,骚扰着骑士们。
好在这些教廷的骑士也并不是完全吃素的,在最初的慌乱后他们很快稳定住了阵脚,一边击退那些一触即离的藤鬼,一边捕捉着树林中魔女那优哉游哉如同漫步一般的身影。
“他在这里!快!”
“哈尔,你受伤了!”
“别管了!别管了!!!”
“我抓住了她了,不对,差一点!!”
“先杀掉这些总是干扰我们的怪物!他们并不强!”
“我得手了!”
“我也是,我抓住他们了!!!”
在密林中作战的骑士们克服了恐惧,随着一个个藤鬼伏诛,骑士们的欢呼也时不时地在树林里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最后一个藤鬼被一名女骑士亲手掐住了脖子,在突然降临的恐惧和战况逐渐转好的希望下,女骑士露出崩坏般的笑容,举起自己的剑捅进了藤鬼的肚子里。
“最后一只!!!!”
第五声。
藤鬼发出一阵怪叫,停止了挣扎。
可还没来得及让骑士们庆祝胜利,魔女却擎着阳伞,面带笑容地将手背在身后。
“第五幕·荒诞的终局——开幕~”
刷拉。
一阵风吹过。树木,藤鬼,黑暗,恐惧,荆棘
一切的一切,化作了黑色的蔷薇花瓣,被风儿吹向了天空。
六名被困在森林里的骑士终于重见天日,他们终于发现自始始终他们都聚在一起,背靠背地战斗。
在这六个人里,成功斩杀了藤鬼的那五个骑士脸上还带着崩溃后看见希望的癫狂笑容。
而仅剩下的那一个没有杀死藤鬼的人却失声惨叫了起来。
“啊!!!!!!!!!”
啪嗒。
啪嗒。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
随着被风吹气的黑色蔷薇花瓣化作一阵花雨飘落,那五个杀了藤鬼的骑士回过神来,看着手中攥着的东西,也跟着发出了哀嚎和惨叫。
最开始被枭首的骑士。
被同伴砍成三段的骑士。
被荆棘从背后扯成两半的骑士。
被魔女操控,‘光荣’地彼此相杀的骑士。
五名早早死去的同伴们的尸体完好的出现在他们怀中,就像是不曾被斩首,不曾被腰斩、不曾劈开、不曾互杀一样。
这些“早已死去”的骑士以新的死法,死在了同伴们手中。
就好像最开始,骑士团的人就开始自相残杀了一样。
恐惧,哀嚎,疯癫,惨叫,失声痛哭,绝望,愤怒,暴怒。
负面情绪冲垮了幸存的骑士们的理智,在漫天的黑色花雨中,有人逃出擂台,有人冲向魔女,有人跪在地上哀嚎大哭,有人用指甲抓破了自己的脸,有人捂着头蹲在地上呕吐。
丑态百出。
红衣主教早已经在贵宾席上坐不住了,他重重地拍碎了面前的桌子,挥舞着圣职者的权杖。
澎湃浩瀚的圣光之力如同潮水般涌起,在花雨飘落的上方,一个比擂台面积还要大的圣光魔法阵凝结而成,汹涌的圣光吞吐在其中,随后从天而降的光之洪流轰然砸下,硕大的光柱吞灭了一切。
漆黑的魔女抬头眺望着圣光,讥讽地笑着,身形湮灭在了光芒之中。
怒容满面的红衣主教厉声呵斥道:“赫多艮,你该好好考虑考虑去教国一趟了。”
说罢,红衣主教走向了擂台。
他要从这光之洪流中取回哈露特的尸骨以给教廷一个交代。
然而,就在他走向擂台的解体,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因未上台而唯一幸存下来的莱茵哈特家的小姑娘时,那小姑娘看向擂台惊愕的表情却让红衣主教猛地一惊。
红衣主教回过头。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呆滞,从呆滞变成了震撼,从震撼变成了恐惧。
如同神威一般凶猛浩瀚,从天而降的圣光之下,有一棵黑色的参天大树。
那大树像是一把伞的形状,阻挡着圣光。
斑驳的树叶将圣光切割,吸收,削弱。
最后那汹涌的光化作了温和的雨,从树冠滴落。
这淅淅沥沥的金色的雨哪里还有圣光浩荡的恐怖,那反倒像是剧场里献给优秀演员的金色纸屑。
在树冠下,沐浴于光中的漆黑魔女笑着。
那些骑士也笑着。
一共十一个骑士,面色红润,十分健康,表情轻松,笑容诚恳。
就好像是与魔女共演了一出好戏的演员。
这十一个人嘴角的扬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褶皱、笑声起伏的频率,完全和魔女保持一致。
一致的让人恐惧,像是活人做的提线木偶。
在红衣主教面前,这些死去的,发疯的,尸身不整的圣骑士们保持着和魔女一模一样地动作,齐刷刷地抬起双手。
整齐划一地弯腰,将左手放在胸前,屈膝。
与魔女共同完成了最后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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