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冷静
房间在一瞬间发生了扭曲。
恶女拍桌而起,一只脚踏足在桌子上,用自己脖子上的铁链死死地绞住了延伸到特塔米亚面前的漆黑尖刺。
“哟,哟,哟,触了大圣人的逆鳞了?”
恶女挑衅般的笑着,看着面前的杭雁菱。
“我虽然很盼着你打破你自己不杀的习惯,但这可不代表你当着我的面把别人杀了,我就会开心。”
整个房间在特塔米亚话音落下时突然间变得阴暗,自房梁、地板、整个房间内的所有木质结构上都延伸出了漆黑的木质尖刺,一同袭向了特塔米亚的方向。
冷汗自特塔米亚的额头滑落,曾经一度和蕾雅修女打过交道的她此时已经不能确认眼前的这个魔女和自己认知中的蕾雅是否真的还是同一个人了。
“我可以视为,你拒绝了我的结盟么?”
“……”
杭雁菱的眼睛盯着特塔米亚,手指在桌子上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着,坐在一旁的索菲亚看到整个扭曲异变的房间,脸色苍白的扭头看向了沉默不言的杭雁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杭雁菱良久之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抱歉,我有些累了,关于结盟的事情,我看还是算了——”
“累了就去好好歇着,脑子不清醒的话就没必要急着做决定。”
恶女在杭雁菱松懈下来后绞断了那根尖锐的木刺,抬手将铁链子的一端丢给了杭雁菱:“走吧,出去透透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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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杭雁菱抬起头来,看着恶女拽着自己一路走来的方向——那是曾经被炸毁的教堂废墟,也是她在西州待了半年多的地方。
如今琳和其他的修女们已经不在这里了,听说是被大贵族给保护了起来,但不知道目前具体的位置。
枯焦的木材味道和野花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味道。几天不见,风吹来了不少野草的种子,他们深埋在犄角旮旯的灰土之中,萌发出了幼嫩的草芽。
一直在人类将这片废墟重新兴建之前,这里都将会是这些无依孤草的天堂。
恶女两只手背在身后,散步般的在废墟中徜徉着,杭雁菱跟在她身后,虽是牵着链子的人,却始终低着头,没说什么。
“你来西州,就是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半年?”
“嗯。”
“真难想象你会和教廷的人混在一起啊。那个天使还真的是会玩儿,嘿。”
恶女坏笑了一下,她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脚步突然变得轻快了起来,只见她一只手拽着自己脖子上的铁链子,身形十分灵活的左右腾挪,踩踏着突出来的岩壁残垣几次轻轻跳跃,一直跳到了屹立在教堂废墟上的天使残骸上。
那无头的天使神像两只手已然向前伸着,掌心中的血色花朵却早已经被信徒们视为不祥之物所清扫。
“呼——视野真不错。”
“赶快下来,被来往的人看见了怕不是要找麻烦的。”
“来往的人?自从尼尔森发疯之后,这个城市的人对着魔女曾经待过的教堂避之不及,谁都害怕也变得和尼尔森一样疯狂。你怎么连注意力都下降到这个份儿上,没发现我们一路来的过程中没碰见一个行人么?”
恶女嘲笑了一声。
“民众们的恐惧在与日俱增,被他们视为大救星的尼尔森输了。那是在他们眼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我能感受到这个城市里的恐惧在一点点变得浓郁,而当它浓郁到一定份儿上的时候,教廷就会恰到好处的过来将这份恐惧转化成更加虔诚的信仰——通过干掉你我。”
“……又不是我搞的尼尔森。”
“但你是魔女,是教廷立威的靶子。这个骂名可是你自己给自己找上的。”
恶女嘿嘿一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杭雁菱:“教廷的力量来源于这里的平民百姓,而他们也渴望着被教廷的力量所征服,无怨无悔,既然你决定与教廷为敌,那你从一开始就已经站在了他们的立场对面了——搞清楚啊,是你主动成为他们的敌人的。”
“……”
“我是不明白你有什么资格跟特塔米亚翻脸,在她眼里看起来恐怕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吧——付天晴,即便你再怎么圣人,你也该清楚是你主动与他们为敌的,你是个外来者,执意要打破这里延续了千年习惯的外来者。”
“……”
“又是这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哎呀,怎么,你也打算突然翻脸用荆棘把我刺死?”
恶女说了一会儿后不再言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杭雁菱,等待着她的回复。
杭雁菱沉默半晌,深呼吸了一口,长长一叹:“我只是想要击落天堂而已,其他的与我无关。”
“少放屁了,要是其它的真的与你无关,刚刚你就不会对特塔米亚生气。而是乐呵呵地执行特塔米亚那高效的方案。”
“我看教廷不顺眼,但不想把平民卷进来。”
“信徒也是平民的一部分,他们死心塌地地追随着教廷。可不是你说无辜,他们就是无辜的。他们也是你的敌人。”
“……”
“从你成为莱因哈特的家主那一刻开始就应该明白,你其实已经站在贵族的立场。贵族和平民们向来都不对付,平民向着教廷,而贵族排斥教廷,你选择了贵族的队伍,却还要因为盟友要攻击敌人而犹豫不决,甚至起内讧,我不理解。”
“只是伊戈尔家族和平民立场相反而已,莱因哈特家……”
“是,莱因哈特家族顺从教廷,至少前世是顺从的,他们把自己的大女儿拿去给教廷做了天堂之阶,二女儿做了圆桌骑士,收养的家犬当了骑士团的团长……你觉得那很有趣?很正确?这一世你还是要那么走?”
“……”
杭雁菱面露动摇,她后退一步,还是摇了摇头:“不论如何,收税我还可以容忍,要用恩赐搞那种事情我是不会原谅的。”
“你不是还能把死去的人复活么?”
“我只是能够将他们锁定在不死的情况下,若是稍有差池,人便救不回来了。更何况被杀了也会痛苦。他们并不清楚一切,也并非自愿,所以,不行。”
杭雁菱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管你怎么说,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执意要打恩赐的主意的话,我恐怕……”
“停,停一下,我的好哥哥,别自作主张地把我推到你的对立面,我又不打算推翻教廷,干嘛打那些玩意儿的主意?”
“是吗……我总觉得你在听说凋敝的症状之后好像露出了很感兴趣的表情,你……真的没打算扩充一下你的刑具库?”
“一码归一码,傻蛋。”
恶女看着杭雁菱,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喂,付天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我现在的优柔寡断?”
“不,如今的你只是因为缺少了执行这一切的理智才会这样,和以往无关,我问的是你知道为什么前世我要和你不死不休么?”
看到恶女再一次主动提及前世的矛盾,已经理智无存的杭雁菱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明智地选择含糊过去,而是抬起头来看着恶女。
看着原本的杭雁菱,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现在脑子可不太好使,你要骗我的话,我可分不出真假来。”
“我前世啊,最讨厌你的其实并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你和我们……格格不入。”
“你口中的‘我们’是指……?”
“自然是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人。”
“……”
恶女收敛了笑容,她的表情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她站了起来,站在天使的双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杭雁菱。
“以前我和你说这些,多半会被你打哈哈过去,可现在趁着你弱的不行,有些话我也能说给你听了——你是圣人,是善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圣人和善人,可你和他们不一样。”
“……”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世道很残酷。所有的心善和无私都是因为自己足够强大,之后才有心思去体恤他人。可你不同……当然,天生的善人也是有的,但这样的人往往会在严酷的生活中一点点被打磨掉,为了适应这个世界,变得残酷,变得无情。”
“……”
“我让你饱受亲人离去之痛,让你目睹挚爱死去之殇,我让你的生活变得诸多不幸,只是因为我渴望着把你从高高在上的世界拉下来,拉到我们这里,让你认清现实,你和我是阴阳双楔,同父异母的兄妹,我们的生活经历明明都极为残酷,可凭什么你能一直保持这份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善良?”
“……”
恶女见杭雁菱沉默,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到最后,我把你逼疯了,你开始逃避自己的感情,完全凭借着理智来行动。可即便是完全依靠着理智而行动的你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善人。”
“……”
“一直到死,一直到我逼着你把我杀死,我终于以为我成功地把你从高高在上的世界拉下来了,可你却告诉我,你在我死后没有杀任何人,竟然窝窝囊囊地被自己的徒弟给毒死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杭雁菱苦笑了一声:“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像特塔米亚的人,在这个世界里才是大多数,才是人类原本应该有的样子。为了活下去,分清楚敌人和盟友,然后不择手段的达成目的。错的不是特塔米亚,而是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你。”
“哦,受教了。”
杭雁菱挠了挠头发:“可我也没必要变得和这个世界的人一样吧?我都这样活了快四百年了,你现在想要改变我……也来不及吧?”
恶女闻言,嘴角抽了抽,眯起眼睛看着杭雁菱:“你现在可没有以前的聪睿和理智,你这样下去,不怕重蹈前世覆辙?”
“怕啊,所以我现在已经够累的了。”
“你——你就不能多少反思一下,你是人,活生生的人,以前你强大我不多说什么,你现在破绽百出,满身弱点,稍不留神就会落了别人的圈套,你为何还不选些简单有效的途径?那些平民百姓和你有什么瓜葛?留着他们,你又要拿什么来阻止教廷?若是你一事无成,天堂还是建成了,你那个大孙女索菲亚还是要和前世一样了。”
“我在想办法了啊,这不是在拉着你帮我一起想想别的办法么。”
杭雁菱无奈地看着恶女,她有些闹不清楚恶女这突然发的什么脾气。
“如果说刚才我失控地攻击特塔米亚,差点伤了你的……朋友?我跟你道歉,你不宣愤打我一顿呗。”
“哈?!我朋友,付天晴,你的耳朵到底有没有听得进去人话啊!?我可是,我……”
恶女气的咬牙切齿,可激动了一阵之后,肩膀还是垮了下来。
“算了,算了,我本以为现在的你能听得进去我的话,没想到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本你是来喊我出来散心的,怎么到头来却成了我要劝你了?”
杭雁菱苦笑,松开了链子要往回走。
“结盟的事情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走一步看一步吧,等到了教廷派人来的那一天我再找别的机会。”
恶女见杭雁菱要松开链子,翻身就从神像上跳了下来,三两步跑到了杭雁菱跟前,用手拉住了杭雁菱的胳膊。
“喂!大圣人!”
“嗯?”
“等教廷到了的那一天,把我交出去吧。”
“……?”
“反正我们也长得一样,他们要魔女,我跟着他们走就是了。到时候我去教廷内部杀人,能杀几个算几个。你也少了个仇家,我也杀个痛快,平民百姓也没有受伤,不是挺好的?”
“说什么胡话呢。”
杭雁菱回身用手打了一下恶女的头。
“前世的你都不一定打的赢圆桌骑士联手,打赢一个尼尔森你还真膨胀了啊?”
“蠢货,我至少能够和几个圆桌骑士同归于尽,你这一下子不是少了好几个需要头痛的对象?而且还不用牺牲你这个大圣人视若珍宝的‘无辜者’,多好哦~”
“不好,我为什么要牺牲你?”
“我是恶女啊。”
“哦,你还纠结这个啊。前世的事情都过去了。”
“要不是因为前世的事情,你会待在西州?”
“一码归一码。”
“哼,你明明不久之前还想着掐死我。”
“我意气用事了,向你道歉,你要是不爽的话掐死我就好。”
“你……嘁,怎么没脑子的你还是这么敷衍我,你明明心里就看我很不爽,觉得我是个麻烦。我可不需要你这个滥发善心的白痴把我也列为同情的对象。”
“不是同情。”
“那怎么?难不成你喜欢我?哇,可别恶心我了。我可和那些围着你叽叽喳喳的蠢货不一样……归根到底,在你心里我和特塔米亚其实差不多吧?惹你不高兴了就要被杀。”
“不一样啊,你是我妹妹。”
“呸!”
“好了,好了,别闹脾气了。”
“我不用你哄我!我是喊你出来哄你的!!”
“对对对,是啦,你最会哄人了——”
杭雁菱无奈的伸手拍了拍恶女的脑袋。
恶女气的咬牙切齿,重重的踩了一脚杭雁菱。
“蠢货,笨蛋,白痴,二百五,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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