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自轻自贱 骚乱持续了一天，暗潮汹涌却是天使和蕾雅这两个局外人不可知的了。 　　在送走了付天晴，并且将郑乐乐送到警局妥善安置后，蕾雅和天使便回到了家里——她们曾经的家里。 　　晏玲玲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八成是跟龙杏一起离开了。 　　唐玉晓在厨房里忙活着，齐子衿则是正在处理郑喜佳的案子。 　　吃过了晚饭，唐玉晓又被单位喊去加班，只剩下了蕾雅和天使，以及无处可去一起过来蹭饭的缇伊三人留在家里。 　　天使和蕾雅都安静的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缇伊并没有参与白天发生的那许多事情，坐在两人当中只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 　　相处了这许多时日，缇伊已经习惯了这俩人有事没事损自己没见识了，这突然之间都沉默了，反倒是让她不自在。 　　“发生什么事了？你俩吵架了？” 　　缇伊忍不住伸出手在蕾雅面前晃了晃，比起跟天使搭讪，缇伊还是更倾向于这位看着更好说话一点的魔女。 　　蕾雅此时穿着睡衣，眼皮耷拉，斜着身子依靠在沙发上，她对缇伊的骚扰有些不耐烦，抬手握住了缇伊的手腕，不自觉地稍微用了点力气，直到缇伊喊疼她才松开了手，回过神来。 　　“对不住。走神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哎呀，奇了，什么事情能给你这种人气到啊？” 　　齐天义是一辈子没见过付天晴急眼，大部分时间看他都跟个木头一样，不免得有些好奇：“今天你们去那个明悟互助会了，里面的东西恶心到你们了吗？” 　　天使长发披散着，眼睑低垂，也是少见的露出微微茫然的表情来。 　　蕾雅见天使没有回答的意思，便开口回应缇伊：“也说不上恶心，只是亲眼看着这些事发生在我们这边，有些感慨……在那边比这更过分，更残忍的事儿见得多了。” 　　“这就更让我好奇了。” 　　缇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她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见蕾雅兴致缺缺，便也不再多话，只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身体贴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 　　“此物真妙，别看我何等身份，我却也没坐过这么柔软的座椅。嗯……纺织布的皮，有孔棉的里子，以及拧成奇特形状的铁丝，妙啊~” 　　蕾雅见这家伙又沉迷于地球的发明，忍不住嘴了一句：“别老捧着地球这点破东西了，要说坐得舒服，你那……” 　　她一时间有些词穷，修仙世界的椅子大多是木料华贵就好，真正打坐基本上用蒲团就能对付，要说胜过沙发的东西还真找不出个对应的来。 　　缇伊眯起眼睛，笑呵呵地回应：“到底是我在自轻自贱，还是你们在一昧的贬低这个世界的一切？” 　　她歪过头来，斜眼看着蕾雅：“我知道你们原本是这边的人，可我看你们好像非常看不起这里的一切，反倒是捧着我们那边——在我看来，我们那儿又有什么好的？信息不便利，吃的东西没有这边香，没有那么省力的马车——你瞧，你们这边的人就连擦屁股都可以不用自己擦。” 　　“她疯了？” 　　“她说的是智能马桶，咱们死的时候还没在国内大规模普及。” 　　“哦……我靠。” 　　缇伊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你们不用岔开话题，该明白我的意思的。咱们彼此的世界各有好处，怎么就准许你们对我那边喜欢，偏是不许我羡慕你们了？这是何道理？” 　　天使接过话茬：“并不是不让你喜欢，只是两个世界的发展规律不同，强行东施效颦，当初的枭主之骑霍姆斯就是个好例子。” 　　“那是他傻，他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什么都想抄。他太把这个‘神界’当回事儿了。” 　　缇伊摆了摆手：“我跟他不一样，我是来这里吃过见过的人。我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情况。” 　　蕾雅有些不耐烦地威胁一句：“你该不会真抱着回去发展工业文明的心思吧？要有这个念头我现在就把你给毙了。” 　　“我不会那么做的，就好比你们也不会在这个地球发展修仙一样——你知道吗，我今天看了许多有趣的文本……啊，就是你们名为小说的东西。” 　　缇伊两只手放在中央，一团微微的绿色荧光在她的掌心之中鼓荡，随后被她托在了掌心之中。 　　“在我看来，你们这边的‘霍姆斯’也有不少。你们将我们那边的世界称之为‘修仙’，认为修炼大成就可以纵横天下，睥睨众生……这何尝不是一种你们的偏见呢？什么筑基丹，洗髓丹，什么奇遇，杀人，夺宝。” 　　缇伊眯起眼睛：“在我这个叫什么……哦。修真世界的‘土著’看来，这些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魅力……它发生在我的日常中，处处充满了不安定。修炼可以提升力量，然后呢？哪怕是化神修士一辈子坐不上沙发，拉屎没有智能马桶，炒菜没有电磁炉……” 　　“远的就不说了，单说那些杀人夺宝的事情……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羡慕的？今天杀人，明天就可能被杀。为了不暴死，不一辈子白活了，只能一刻不停地修炼，修炼，修炼……你们这边的人觉得一成不变的日常无聊的要死。可在我眼里，何尝又不是顿顿有饱饭，不用担心饿死，同事之间不用争到必分生死的地步……这些我想也不敢想的幸福的事？” 　　缇伊叹了一口气，抬手制止了想说话的蕾雅。 　　“我知道，我会有这些想法是因为我刚来这里，我还没有见识过这里的丑陋——你想说这里并不比我们修仙世界好多少……但你不得不承认，比起我们那边，这是个很温柔的世界，对吧？” 　　天使点了点头，蕾雅也没话否认。 　　只是两人的神色都更复杂了一些。 　　“我大致想得出来，你们难受也难受在这一点上。你们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的，但我也好，霍姆斯也好，我们这些土著却对这里趋之若鹜。想法和观念有差异这都很正常，世界各自有各自的发展，这个道理我晓得的。” 　　缇伊到底还是拥有齐天义记忆的人，经历了数次的世界毁灭和轮回，她看得很开。 　　倒不如说这反而佐证了她说的话。 　　没错，地球最差最差，也还真没到动不动就要毁灭重来的地步。 　　蕾雅神色略过一丝难言的郁闷。 　　她也好，天使也好，两人如今的沉默都是出于同一个理由。 　　霍姆斯向往地球的一切，不惜牺牲西州数以百万计的人，成就自己的‘飞升’梦想。 　　以霍蒙为首的这一帮人却又留恋自己在北州那可以无拘无束杀人的日子。 　　双方各自有理由，能够理解的理由。 　　但倘若这两个世界从一开始便没被打通过，彼此处于相互隔绝的状态，是否便不会发生着许多动乱？ 　　自从重生以来，杭雁菱总是尽力地弥补自己的遗憾。 　　一路上跌跌撞撞，倒也大致算得上顺风顺水。 　　可渐渐的，她发现自己遭受的一切痛苦也好，所要解决的一切麻烦也好。 　　似乎根源上都是因为这两个世界被打通所导致的。 　　如果当初没穿越，如果母神没有选中自己。 　　后面是不是就不会出这么多乱子。 　　自己是不是也能活的更轻松一点？ 　　…… 　　到头来。 　　“她”选择“我”。 　　除了让我当救世苦工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一股莫名的忧愁盘亘在脑海。 　　蕾雅捂着脑袋，有些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我有些困，先回屋睡觉了。” 　　她也不知道房间打算怎么分，只是习惯性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齐雨霁曾经住的那间屋子。 　　如今这件屋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那张自己高中毕业的相框还挂在家里。 　　蕾雅躺在没有铺被单、褥子，只有一张床垫的床铺上，把脸埋在床垫子里头，深吸了一口气。 　　咔哒一声。 　　房间门被打开了。 　　脚步声走进了房间里，紧跟着噗通一声，有人跳上了床。 　　本来这张床就是张双人床，加上如今蕾雅的体型比齐雨霁小得多，躺俩人不成问题。 　　只是蕾雅有些无奈的转过头去，看着走进屋来的人，有气无力地告饶：“齐大盟主，能别继续发表你的争议演讲了吗？你想回去发动一二三次工业革命都行，实在不行你带个笔记本电脑回去得了，我错了，我不拦你了。” 　　“这是你以前的房间？”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让你滚啊。” 　　“不滚，为啥。你让我跟那个白毛睡还不如弄死我呢。”缇伊在床上翻滚了一下，靠到蕾雅的旁边，维持着和她一样的趴在床上的动作。 　　“咋啦？累啦？” 　　“有点儿。” 　　“累了就睡嘛。这虽然没有枕头，但你睡野地的经验又不少。” 　　“有老仇家在身边我怎么睡得着。” 　　“噗……对啊。” 　　缇伊趴在床上，把两条胳膊尽力的往前伸直。 　　“要么说活得久一点还是有好处的，第一世的我们绝对不会想得到有一天咱俩都变成女孩了，躺一张床……哦，躺你原来的房间里，心平气和的唠睡前磕。” 　　“你不觉得不舒服吗。” 　　我们那个世界的齐天雅现在可天天一副司马脸。 　　“不觉得，大风大浪我都见过了。只是今天头一次让我看见你露出迷茫和懦弱的表情，很稀罕——我巴不得多看两眼。” 　　“嘶……你顶多在我第一世人生的后半截里扮演了个很烦人的苍蝇角色，别说的好像是我某种生死知己好嘛？” 　　“诶，那我们至少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对手，也称得上是故人啊。这种历经了大风大浪之后心平气和的聊天，很帅的好嘛？” 　　“……随你了。” 　　蕾雅闭上了眼，不去理会缇伊。 　　缇伊却抬起手指，一个劲地轻戳蕾雅的后背：“喂，这次我能不能带个Bra回去啊？这玩意比肚兜好用多了。” 　　“你他妈……随便你！” 　　“噗，付天晴，你现在真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不想被惦记bra的人这么说。” 　　“是嘛……那没办法，我现在就是女孩子。虽说是个几百岁的老精灵了，但我还嫩着呢，皮肤要好好呵护，身体也要好好保养才行。” 　　“……” 　　“付天晴，容我作为你眼中的‘土著’问你一句，你觉得我们那边的世界如何？” 　　“依托答辩。” 　　“嗯……确实。那你享受在我们那边的人生吗？” 　　“我过的多惨你又不是不知道。” 　　“确实！” 　　“……” 　　蕾雅不耐烦地回过头，看着枕着胳膊，笑盈盈地躺在自己背后的缇伊：“你到底想放什么屁？” 　　“老实跟你说，作为齐天义的时候，其实我挺欣赏你的。我觉得你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你骨子里，有种我们那边人没有的东西。” 　　“……咱俩真正开始交手的时候，我那点地球人心态已经被抹杀的差不多了吧？” 　　那会儿我已经是个无情的救人机器了。 　　“你看，就算我认识的你已经是破破烂烂的烂抹布了，你也还是能让人感受到有魅力啊。” 　　“胡说八道，有魅力我还能养一整个门派的叛徒？” 　　“……唉。” 　　“叹什么气？” 　　“我叹气你跟我想的一样傻——” 　　缇伊盯着杭雁菱：“你对自己的不一样一无所知，对给我们那边世界带去的改变一无所知。就连你身边到底有几个叛徒都数不清。” 　　“怎么了……” 　　“你的那些所谓的叛徒徒弟，一个个都让我在日后吃了许多苦头。他们那哪里是叛变，一个不剩的都过来搞我，给我的天义道盟搞的好惨。” 　　缇伊看着杭雁菱，认真地说道：“叛徒当然有，但只有一两个。你教养出来的孩子们大多数都是‘怪胎’，和你不一样，和我们的世界不一样，格格不入。他们愿意为你这个没有一丝一毫利用价值，只会治病救人的废物豁出命去，来向我讨一个所谓的公道。” 　　“……” 　　“我因为无法理解他们的动机，认为他们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挂念你这种废物，在他们手上吃了特别大的亏。那种疼我记一辈子……” 　　“活该。” 　　“对，活该。但这就是我说的，你给那个世界带去的改变。只有你能带来的改变……” 　　凝珑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来着…… 　　呃…… 　　“有点恶心。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他们也早就不在了……” 　　“可他们带来的‘改变’却留下了。至少，他们改变了我。” 　　缇伊瞧着杭雁菱，嘻嘻笑着：“你能想象以前的齐天义现如今跑去精灵族，不去想着怎么统一西州，而是发自内心地将其他精灵当做家人看，一心一意的照顾世界树吗？实话跟你说，现在我手底下愿意为我而死的‘小叛徒’也有好几个哦，我不输给你的。” 　　那是因为你是齐天雅，不是齐天义啊白痴…… 　　白痴…… 　　蕾雅低下了头，咬住嘴唇：“跟我争这个做什么。” 　　“看你有点自轻自贱了，给你鼓鼓劲儿，我可不希望我的竞争对手看扁了自己——你终究是给我们那边的世界带来了改变。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 　　缇伊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 　　“你这样的有意思的人能出生在我们的世界真的太好了……很开心，能够和你这样的人处于同一个时代，竞争，交手，过招，一次又一次地在你身上感受到惊讶。你的确没有领导才能，在挑大梁这方面比我差得远——但你就是一抹异色，突然画在这个世界的，最有趣的，令人着迷的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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