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选召 “嗬——” 　　等到郑乐乐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并不是被割开的病人的喉咙，而是水泥地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 　　铁丝网，水泥地，灰尘，好大的风。 　　这里是楼顶。 　　她的手腕很痛，郑乐乐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手腕正在被稳当当地捏着——一个比她高许多的男人。 　　“我见过很多人第一次杀人时的犹豫，但你是真不一样啊……你完全没有犹豫，无意识地就差点杀人了。” 　　付天晴的声音从郑乐乐背后响起，带着疲惫和虚弱。 　　就在刚刚，郑乐乐其实已经得手了。 　　她成功地用手术刀割开了那个老师的喉管，动作很快，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就连跟她近在咫尺的那个护士都没有预料到这个女孩儿杀人之前一点犹豫都没有，更遑论一直躲藏在人群中偷摸跟踪郑乐乐的付天晴。 　　之所以虚弱，是因为付天晴利用恶物质淤泥，在这不存在地脉的地球上构建出了仅仅覆盖那所房间的一次性拟造地脉，强制性地发动了一次溯回，将时间逆转了2分钟，并以最快速度带着郑乐乐离开了现场。 　　好在目睹这场杀人的只有当时在病房的护士，她在看到病人还活着，郑乐乐已经消失不见后，多半会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然而即便如此，强行构建地脉的做法也实在是有些胆大包天，付天晴的体力消耗的很严重，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之前还一直觉得郑乐乐这个孩子和那边的不一样，结果现在看来，这家伙的本性还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乐乐，别动手杀人。” 　　付天晴甩开了郑乐乐手里的手术刀，松开了郑乐乐的手腕。 　　他叹息一声：“你会毁了自己一辈子的。” 　　“……” 　　郑乐乐沉默地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良久之后，她抬起了头来，问了一句：“你就是福宝儿吧？” 　　“……嗯？” 　　“世界上除了我哥哥，我爸爸之外，没有关心我的人。这个时间还会特意拦着我，我能想到的只有福宝儿——那个突然出现的，很神奇的小丫头。” 　　“……” 　　还是那么聪明，近乎生存本能的警觉和聪明。 　　眼前的郑乐乐不知不觉变得让付天晴觉得有些熟悉，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随你想象。” 　　“你杀过人吗？” 　　“……为什么问这个？” 　　“你杀过人吗？” 　　“……杀过。” 　　郑乐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低下头，捏紧了拳头：“我知道我不能怪你，你一定有你的目的才进了那所学校，只是不巧，你没能赶上我哥哥遇害的时候……但人是自私的，所以，我现在还是多少会埋怨你没能早点出现。” 　　“哦，可我没法因为这个对你说对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 　　郑乐乐并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 　　她只是捂着一边的耳朵，垂着脑袋。 　　“我其实交到朋友很开心的——但也蛮害怕的。因为我的本性很恶劣，同学相处不久就会发现我是个很功利的人，我只是很擅长去讨好别人来达成我想要的目的而已。他们说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性格多少会有些畸形，我想我就是个畸形儿，我哥哥比我正常很多，你看……他至少会叛逆。” 　　“嗯……” 　　“福宝儿……我这个人很自私，事先说好。我不像你想的那么天真，活泼，我很自私——所以我现在很憎恨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郑乐乐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已经没了神采。 　　“我杀人的确是处于绝望，但并不是一时冲动。” 　　“你哥哥不是他们害……” 　　“我知道。但是如果没有他们，我哥哥不会死。不是吗？” 　　郑乐乐的一番话说的付天晴哑口无言。 　　要反驳郑乐乐的话要多少有多少，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正向着自己熟悉的郑乐乐一点点靠近。 　　那个撕开伪装后的冷漠表情，让付天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 　　“我大概，好像能猜到，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你也不是超能力者。你是，你是来自别的地方的……” 　　郑乐乐捏紧自己的耳朵，两只眼睛恨恨地看着付天晴。 　　“你杀过自己很讨厌的人，对不对？” 　　“你是怎么知道我来自其他地方的，谁告诉你的？” 　　“……你杀过自己很讨厌的人，对不对？” 　　“没有，我杀的基本都是……都是……十恶不赦的……” 　　“那么那些老师是否十恶不赦？” 　　“还没到那个程度。” 　　“他们害死人了啊！” 　　“他们只是帮凶而已……” 　　“如果这里不是地球，你应当已经动手杀掉他们了是不是？” 　　“我——” 　　郑乐乐说话的节奏很快，没给付天晴思考的时间。 　　越来越像那边的了。 　　这丫头很敏感，也很聪明。 　　付天晴意识到再问答下去也是无用功，也意识到了进入这种状态的郑乐乐多半已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他感受到了一阵紧张，但仔细看，郑乐乐却并没有想要从楼顶跳下去的举动。 　　这楼顶四面都围着铁丝网，以郑乐乐的力气不可能跳楼成功。 　　“你想做什么！？” 　　不再跟郑乐乐问答，付天晴直白地问出了问题。 　　“让你……明白我的本性。” 　　郑乐乐恍惚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付天晴，忽然莞尔一笑。 　　“除了跟我一个娘胎生的哥哥之外，没人能看到我的本性后还愿意和我朋友——我能知道你本来的名字吗？” 　　“付天晴。” 　　“嗯，我记下了。” 　　郑乐乐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付天晴，目光盈盈：“你看，你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好人。是我很想成为的那种骨子里就善良的人——我都本性暴露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却随时准备着动手救我……你在担心我会不会突然从楼顶跳下去。你人真好……” 　　“你冷静一些，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聊。真正害你死哥哥的凶手我也一定……” 　　“付天晴，你的善良一定被很多人利用过吧？” 　　郑乐乐说话的语气不再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儿，她所谓的“本性”让年长她许多的付天晴有些脊梁发毛。 　　这丫头到底打算干什么？就算是她现在还藏着别的刀子用来自杀，自己这个距离也足以摁住她。 　　百分百她不会有生命威胁的才对。 　　那她为什么是现在这个表情？ 　　不行。 　　“啊……真好。” 　　郑乐乐颤抖着轻吸了一口气，眼中落下了两行泪。 　　“除了哥哥，没人会在我暴露本性后还这么关心我。你害怕我死，担心我，为我好……你知道吗，我爹一直以为我的本性是某种叛逆，他早晚会请人来‘矫正’我的，我早晚会跟我哥哥一个下场。” 　　“郑乐乐，我警告你，你再胡思乱想的话别怪我不客气了。” 　　付天晴抬起了手，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压迫感让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已经考虑到了所有危险的可能，但总觉得郑乐乐在盘算着什么自己没办法阻止的事情。 　　不行，至少—— 　　“至少先打昏我再说。” 　　郑乐乐在精准预言了付天晴的心里想法后，抬头看着付天晴，噗嗤一笑：“我们相性还蛮好的诶，你这种好人，我竟然一下子就能猜出来你的心思……我还是第一次这样。” 　　“你到底在准备什么？你捂着耳朵……是哪里难受吗？” 　　“不是，只是不想让越来越吵的歌声打断我的思维。” 　　“歌声？等等——” 　　歌声。 　　付天晴猛然想起了他曾经听过的那首童谣。 　　是母神？ 　　母神找郑乐乐做什么！？ 　　付天晴几乎一个箭步冲到了郑乐乐跟前，一把抓住了郑乐乐的手臂——那手臂十分孱弱，郑乐乐露出了吃痛的表情，但脸上却越来越开心了。 　　“我爸爸看到我这个样子的时候也会害怕，会动手打我。但你跟他不一样，你是为我好的……真好，真好。” 　　她看了一眼付天晴，眼中已经没了光彩。 　　“如果能跟你这种好人生在一个世界，早点遇见你，我一定会像牛皮糖一样紧紧粘着你，死也不撒手。” 　　最后一句话已经完全变成了“郑乐乐”的口吻，怀中的女孩儿忽然脖子一歪，如同沉睡过去了一样。 　　她的呼吸停止了，付天晴几乎在瞬间发动了自己再一次布置好的拟似地脉并进行回溯。 　　在灰色的时间流中，天空的云朵，风向，一切都在倒转。 　　唯独怀里的郑乐乐一动不动。 　　“乐乐，乐乐！！！” 　　—————————————————————————————————————— 　　等到天使飞到了医院的楼顶时，付天晴抱着郑乐乐的尸身，茫然而不知所措地回过头，和天使四目相对。 　　“老杭，乐乐怎么了，乐乐她……” 　　天使看了一眼郑乐乐，也不由得愣住：“怎么会这样？她……被选召了？” 　　“选召是什么意思！” 　　从最开始就单独去寻找博士的付天晴并不知道那些“脑死亡”受害者的真相。 　　当然，即便知道了，面对情报完全不明的“选召”机制，他和天使也没有应对的方法。 　　所谓的反社会人格，有的人后天形成，有的人天生就有。 　　乐乐是完美的胚子。 　　“喂，老杭，你一定有办法救救乐乐是不是？” 　　付天晴无力地抱着郑乐乐跑到天使身边，一把抓住了天使的胳膊。 　　天使眸中泛起金色的光芒，将自己来到地球的发现告知给了付天晴。 　　付天晴闻言愣了一下，捏着天使的胳膊不由得用力了起来：“死之意志的选召……可死之意志，不是你么……” 　　“我？” 　　“不，不，不是。” 　　付天晴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连忙摇了摇头，眸中也泛起了暗金色的光芒，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乐乐被传送到那边做大罗法王了……可郑乐乐刚才的表现分明像是主动过去的——不像是你们之前猜测的，死一个就选召一个人的情况。时机会有那么凑巧吗？” 　　“之前我们也只是根据现有条件猜测，但看郑乐乐的样子。极有可能，大罗法王的机制并不是死了之后才更换……它们存在‘顶号’的现象。” 　　“那被顶号的是不是……” 　　付天晴捏紧了怀里女孩儿的肩膀。他并没有多喜欢郑乐乐，与他而言，郑乐乐连初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拯救对象而已。 　　但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女孩儿在自己面前，被生活逼到走投无路。 　　说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 　　“乐乐还有救吗？我们是不是现在应该马上回去，从老爹和昊苍的手里把大罗法王救下来？” 　　“冷静一点。如果过去的是郑乐乐的话，她应当能支撑不短的一段时间……毕竟那丫头的脑子配上大罗法王的力量，该让我们担心的是那边的老爹跟昊苍。” 　　“……” 　　付天晴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站直了身子：“老杭，你找到回去的办法了吗？” 　　“找到了，但是……” 　　“老杭，送我回去。” 　　付天晴捏紧了拳头，认真地说道：“我去找大罗法王问个清楚，郑乐乐那种性格走向了极端就会做恶事，既然已经确定了目标，我负责回去稳定好情况。你留在这个地球，调查清楚顶号的原因。” 　　“……” 　　“相信我，老杭。” 　　“……嗯。” 　　天使深深地看了一眼表情坚定的付天晴，吐出了一口气，微微一笑：“就当是你在西州带人把我打败的奖赏好了，如果放在以前，我是绝不放心由着你去北州的。” 　　“这时候就别旧事重提了！” 　　“只是看着在类似境遇下做出不同选择的自己，感到欣慰而已——不过我姑且提示一下，你现在处于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状态，可大罗法王是个赤膊壮汉，那里面寄宿郑乐乐的灵魂的情况下……画面可能不太好看，不，我直白来说，比较恶心。” 　　付天晴一愣，旋即不由得好气又好笑道：“你不是理性面吗？这时候还开这种玩笑？” 　　天使伸出手，从付天晴怀里抱过来了郑乐乐的身体。 　　“适当向你展现我人性化的一面有助于让你安心而已……走吧。付天晴，你已经是远超我当年，是个足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我会尽快回去的。在这之前，做好了喊野爹也不会有人救你的准备哦。” 　　“知道了。你个理性面怎么感觉变得好婆妈——呜哇！！！” 　　藉由母神赠与的力量，天使微笑着将返回那边世界的通道直接开在了付天晴的脚底下，由着付天晴没有任何防备地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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