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们亦有不同 一番交手下来，天使再度与小付菱拉开距离，转眼之间，寒家祖宅已经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了。 　　在数百里之外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地漂浮着许多细小的，像是飞扬的砂砾一样的斑点。 　　那些并不是尘土，而是被此处的交战吸引过来的，南州的修士们。 　　有正气盟的人，自然也有那些不安分的散修，还有寒家自己的修士。 　　天使与小付菱的交战声势极大，硬生生在响晴白日制造出了一片漆黑的夜空。 　　这等奇景不得不引人前来驻足观瞧。 　　天使抬手擦了一下因沾着灰尘，显得不再那么圣洁的面庞，微微轻笑，纤手轻抬，像是抹去一块蓝色画布上的尘埃一样，信手拂过了天空。 　　手掌抬起时，那些看热闹的家伙们全都消失了。 　　再继续打下去，会死更多的人，天使并不希望徒增伤亡，哪怕这些千年前的人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脚尖凌空虚踏，天使缓缓漂浮到半空之中，注视着站在原地，用压抑着愤怒的眼神注视着她的小付菱。 　　有一种阴差阳错的感觉。 　　自己此时像是在赴一场迟到的约。 　　当初在西州，自己戏耍付天晴的冤债，今天以另一种形式报答了回来。 　　不同的是，此时的自己不需要再次扮演什么绝情决意，割舍了人性的神灵。 　　不同的是，这一次，付天晴成了需要被拯救的那一方。 　　“总觉得我这一路以来，总是在拯救各种各样的杭雁菱。去尝试着拯救付天晴还是第一次。” 　　天使忍不住心中吐槽了一句,她的脚跟轻轻踏足，浮空的身体倒悬过来，自下而上的审视着对面的小付菱。 　　自己已经在西州欠下了足够多的罪孽了，这些都是应该由自己来承受的东西。 　　作为最接近得到“幸福”的付天晴，你也好好的给我得救吧。 　　“为你而准备的——” 　　借用此地浓郁的阴灵气，作为神性面与圣光力量的分身，天使施展出了自己本来应当用不出的招数。 　　小付菱的脚下出现了一泊血水，那是利用阴灵气所炼化的能量涡旋。 　　小付菱并没有闪躲的意思，此刻他已经被体内自地脉中吸收的大量冤魂和死气夺取了神智，在天使不做出进一步的攻击动作之前，她八成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 　　如同天使猜想的那般，小付菱感受到了脚下的异样，抬起被重甲裹覆着的靴子，暗沉的金属撞击在血水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对这一滩脚下的血水，小付菱犹豫了片刻。 　　但这片刻的犹豫已经足够了。 　　“悲天悯雨！” 　　这是杭雁菱为数不多可以说是从莲华宫传承到的招数，也是当初的付天晴用来打败天使的招数。 　　只不过比起大师伯和付天晴那种自上而下降落的“雨滴”，天使这一招倒悬发动的与其说是“雨水”，倒不如说是“喷泉”。 　　自脚底向上喷涌而出的大量血色液体瞬间侵吞了小付菱的全部视野，天使也紧跟着瞑阖双眼，将自己的意识链入了那片血水之中。 　　———————————————— 　　黑暗，流动的黑暗。 　　在周遭的黑暗如同湍急的水流一般向着周围四散而去后。 　　天使看到的画面却并没有出乎她的预料。 　　那是一方教堂。 　　教堂的中央是一方王座。 　　王座的后面，是被拘束在琥珀之内，用来成为神灵的阴阳双楔。 　　那正是她当初在西州决定成为神灵，与付天晴对峙时的场景。 　　如今的王座上正端坐着一个黑头发的少女，毋庸置疑，那并不是自己，而是中了招的小付菱。 　　虽然位置有些奇怪，理论上应当是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的。 　　天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的装束——还是那副用圣光的力量幻化出来的白色裙子。 　　…… 　　“算了，醒醒吧。”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瞧，把自己陷进去了不是？” 　　天使向着王座一步步前进。 　　施展悲天悯雨是直接入侵小付菱的前置准备，而想要把这位“另一个自己”唤醒，接下来不知道要费多少劲。 　　这座神殿是小付菱的心伤，也是精神最深处。那无数潜藏在地脉里，被小付菱吸入体内的阴灵怨鬼此时都在暗影之中蠢蠢欲动。 　　在唤醒小付菱之前，怕是要在这个神殿里面打一段不断时间的据点战。 　　嗯…… 　　也没多困难就是了。 　　在这里对自己执念最深的，大多都是前世自己在西州灭绝圣光信仰时杀死的那些人。 　　他们活着的时候会被自己杀死，没道理这一次会打输。 　　当然…… 　　就算打输了也没什么所谓就是了。 　　该死。 　　这一次分配给这个分身的人性太多了。 　　如果自己是原版天使，才不会有这么多优柔寡断的想法。 　　二者的距离缩短，然后天使来到了王座跟前，轻轻触碰了尚在昏迷之中的小付菱。 　　“这就是擅自介入他人因果的下场，这次权当给你长个记性，下次啊——” 　　伸过去的手陡然被抓住。 　　一直在王座上维持着沉睡姿态的黑发少女，蓦然睁开了眼睛。 　　乌溜溜的眼睛，虽然长着一副杭雁菱的面貌，但却与杭雁菱和付天晴都不相似的眼睛。 　　独属于这个“另一个可能性”的女孩儿的眼睛。 　　“终于，把你骗进来了。” 　　小付菱说了这么一句话。 　　一句让天使摸不着头脑的话。 　　听着就好像是，从来到寒家见到自己，被天使三言两语挑起心中压抑着的黑暗，陷入暴走状态，并被这一招悲天悯雨给打中——这一系列的过程都是小付菱提前谋划好的一样。 　　想象之中的攻防战争并未发生，那些潜藏在神殿周在阴影中的幽灵，那些埋藏在地脉里的恶性数据，用来维持大罗法王运转的能量，本应当和小付菱相互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意识体”——没有一个冒出来。 　　没有一个胆敢打扰小付菱和天使的见面。 　　只有小付菱，乌黑的眼睛，得逞的笑容。 　　以及捏的天使手腕发痛的力道。 　　“你没有被控制？被那些阴灵……” 　　近乎粗暴的力量让两人的位置发生了对转，天使被小付菱一把摁在了那张她原本坐着的王座上，而小付菱则起身，居高临下的维持着压迫的姿势。 　　“控制？就凭他们？” 　　小付菱扭头睥睨了一眼隐藏在神殿之中的黑暗，那些不甘的怨灵的确在蠢蠢欲动，但凡是被小付菱目光触及到的，无不躲藏在了更深一步的黑暗之中。 　　“哪怕国土已经沦丧，哪怕我成为东洲之主的故事是发生在千年后的世界，发生在一个不可能的世界里。我也曾为东州的国主，就凭他们？” 　　“哇，说的那么厉害，结果要不是墨翁，你当初不还是——” 　　天使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早听说当初这家伙因为过量摄入这些负面能量差点被夺舍，现在当着自己的面却在逞强。 　　…… 　　真不愧是另一个我啊。 　　小付菱并未觉得尴尬，只是轻笑了一声，她一只手强行将天使摁在王座上，另外的半边屁股坐在王座的扶手上。 　　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方王座，和无垠的黑暗。 　　“我想，只有配合你发发疯，你才会为了拯救我，试图用悲天悯雨进入我的思想。就像我当初从付天晴那边了解到的那样——” 　　小付菱曾经和付天晴作为主从一起行动过一段时间，因而也得知了在“正确的历史”里，付天晴是用了什么方式让天使回心转意的。 　　“我想你一定会对我也使用悲天悯雨，毕竟我们本来是同一个人。” 　　天使有些无奈的抬头看着另一个自己。 　　“所以，你想要做什么呢？如果单纯想要一个安静的谈话空间，我们大可以在外面就说好。” 　　因为是自己，天使已经隐隐约约有所预感了。 　　因为对面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做到这一步，目的便只有可能是…… 　　“我想要救你。” 　　果不其然，小付菱给出了完全没有超过天使预料的答复。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当初没能在西州阻止天使成神而感到遗憾，不是为了自己覆灭的东州王朝讨要说法。 　　小付菱的目的和当初的付天晴一样，是为了阻止天使走向自灭。 　　“拜托，我已经诚心悔过了好不好？” 　　天使忍不住讨饶。 　　毕竟她当初在西州已经吃过一顿大刑伺候了。 　　“我已经不是当初你认识的那个动辄就要寻死的杭雁菱了。在你不知道的故事里，我已经被另一个你用悲天悯雨狠狠地修理了一顿，看完了走马灯，充分地从思想上到行动上——”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小付菱一句粗俗无比的话把天使的抗辩给噎了回去。 　　天使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个一本正经地说粗话的小付菱。 　　“当初我与你分别的时候，你为了对抗一个神灵，豁出去的自己的一切——拥有的幸福，挽回的爱人，平静的生活。” 　　小付菱抬头看向黑暗的天空。 　　“而现如今，我与你再度见面的时候，一切和我们分别的时候并无不同。你依旧在对抗一个神祇，并且为此豁出去了自己的一切。” 　　天使有些无语，还想要争辩，却被另一个自己提前一步说了出来。 　　“我知道，这一次并不是你主动选择的，而是被迫卷了进来。可西州的那次不也是一样么。” 　　“我也知道，你这一次对抗的是真正的神祇。可在这之前，你对抗的那些怪力乱神和神灵本质上也没什么差别。” 　　“就像是西州与你无关一样，我脚下的这个世界也与你无关。” 　　“你从来都不是被迫卷进来的，你就是放不下那颗挨替别人操心的心。” 　　“这会让你源源不断地卷入麻烦，卷入麻烦，卷入麻烦。” 　　“我是你，所以我理解你，老杭。” 　　小付菱絮絮叨叨的，像是个精神不太稳定的患者在向医生述说病情。 　　天使看向小付菱，微微合眼。 　　“所以，你想怎么做？用你这具大罗法王的身体当做牢笼，把我困在你这个堆满了阴魂的身体之内。用他们当成牢笼锁住我，然后打包，连同你这具身体一道把我发送回原世界？” 　　“你猜对了一大半，不愧是我。” 　　小付菱赞许地点点头。 　　天使撇了撇嘴：“那你姐姐怎么办？那个喜欢你的龙朝星怎么办？那些被你一起带来的地球人怎么办？还有——你怎么办？这具身体拿来锁住我，你自己的灵魂又将何处安身？” 　　“无所谓。” 　　小付菱十分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为了拯救你，这些都可以舍弃掉。反正那个死亡之神对他们没兴趣，多半会直接送回自己的世界。而我——则更无所谓了，毕竟杭雁菱做任何决定，首先抛弃的就是她自己。” 　　天使又被噎了一下。 　　付天晴在自己的教导之下已经走向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但小付菱却反而又太像自己了。 　　天使难得的站在付天晴的立场上体验了一把这种无语的感觉。 　　“简直在胡闹——此时在这里的我只是一个分身而已，而且还是天使那部分分身，就算你把我打包回去了，也依旧会留下另一个我在这个世界。” 　　“呵呵。” 　　小付菱终于轻笑起来，她抬手抚住额头，无力地摇晃了一下。 　　“老杭，我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你经历过的痛苦我也经历的大差不差，你觉得我分不出哪个是你本体，哪个是神性面的分身吗？” 　　“……一般来说到我这个级别，俩分身都该算本体的。” 　　“也行，依你，那至少拯救你一个就行。” 　　小付菱似乎并不打算陷入天使给出的选择陷阱，她抬头看着天空。 　　“这个虚假的世界变成什么样，是会无数次地推倒重来，还是在死亡之神的意志之下变成永生不死的世界……这些都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情。你似乎误以为我对这个该死的修仙世界有多深的羁绊。” 　　“我们虽然很像，但我有一点跟你不同。我的开端是付天晴，是在你庇护之下成长的那个毛头小子。” 　　“就像是你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拯救前世的那些人一样，我最大的遗憾也有……且只有你一个，除此之外，全都是次要的。” 　　小付菱如释重负的松懈下了肩膀，抬头看着天空。 　　哑着嗓子。 　　用一种疲劳的语气说道：“老杭，这个世界烂透了，我完全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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