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恶女扯着杭雁菱的手,穿过了走廊,离开了建筑,外界正是夜晚,北州的夜晚星辰看着格外的高,路面上残留着还没融化完全的雪水,踩上去倒灌进鞋子里面,让刚刚才从初夏的地球回到这里的杭雁菱有些不太适应。
而更让她不适应的,是眼前拉着自己跑的恶女。
她的手心很热,因为常年修炼阴灵气,恶女的掌心本该有一股尸冷,但两人的掌心已经冒出了汗,恶女攥的很紧,不知道是因为北州的寒冷天气所致,还是她此时纷乱如麻的心绪。
这种感觉很奇妙,恶女在逃避,逃避杭雁菱刚刚抛给她的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也难以回答的话题。或许恶女在惊惧之下想要借着隐遁一走了之,却又折返回来,拉着提出问题的杭雁菱来一起逃跑。
这很好笑,逃跑无非是为了回避杭雁菱的问题,但拉着杭雁菱一起逃跑算什么?
杭雁菱看着情绪化的恶女,渐渐地放满了脚步。
此时天上又飘下来了雪,下的不急,只是纷纷扬扬的一片片鹅毛撒落下来,在青墨色的夜空下缀出灰色的片羽。风随雪起,冷气钻过了衣服,虽是紫金木铸就的身子,但寒性还是让杭雁菱打了个哆嗦。
恶女的速度渐渐放慢了下来,不再是奔跑,而是走。拉着杭雁菱的手一起往前走。
两个少女就像是两个从家里跑出来的孩子,不知所措地走在茫茫的大雪下面,又像是雪夜外出散步的伴侣,一前一后,安静的默不作声。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了许久,最终杭雁菱还是决定由自己来负责不解风情地打破这段沉默:“北州的雪很大的,你要走到什么时候?再过半个时辰,雪真下太大了,咱们可说不定要迷路了。”
“……事已至此,你还会害怕迷路么?”
恶女松开了杭雁菱的手,走出了两步远,回头看向杭雁菱。
在自己认识了快四百年的人身上,在那个被自己挫骨扬灰的人身上,杭雁菱见到了从未见到过的表情,她在勉强自己去像平时一样坏笑,可拼凑出来的表情却总是在破溃哭泣的边沿。
不得不承认,杭雁菱曾经非常想看她露出这张想哭的表情来,只是没想到是这一次。
啊……
不,这一世她哭过好几次了,自己已经看够了她的哭脸。
“别啊……我知道我之前说的话冒犯唐突了,我跟你道歉——不,不对。”
杭雁菱闭目吐出一口气来,不让自己像往常一样想要将这个话题含糊过去。
“我没什么好道歉的,我是认真的想要问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时机不对,场合不对。”
杭雁菱抬手拍掉了身上的雪,而后两只手背在身后,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来到了恶女跟前:“我想要知道,你为何要逃跑——可以告诉我么?”
他们二人相识多年,不需要像是初次恋爱的小情侣那样彼此试探,小心翼翼。杭雁菱也知道答案多半来源于杭彩玉,只是她更希望由恶女说出来。
“我们的父母是怎么糟糕的人,我已经不想多说了。就算我说我没做好未来可能当母亲的准备,你多半也会告诉我时间还长,让我慢慢来——”
恶女深呼吸了几口,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游刃有余一些,她扭头走到一旁的大树下面,一边继续拉开和杭雁菱的距离,一边为自己找寻了一处避雪的地方——即便在风雪中,这树下起不到什么荫蔽的作用。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绵延子嗣的事情。而现如今我想要拒绝你——我不会和你抚养孩子。”
“嗯……”
杭雁菱点了点头,默然地接受了恶女的说法。然后走到大树边,挨着恶女坐下,等待着恶女的后话。
见到杭雁菱没有失望和愤怒,恶女的脸上浮现出了酸楚:“怎么,我已经拒绝你了,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的我心烦?”
“如果只是我们父母的原因的话,我能理解,今后不考虑子嗣的问题。你我逍遥快活个几十年也不错。但除了杭彩玉和付青冢那两个不配为人父母的货色之外,你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恐惧了,那不是觉得自己不配为人父母的反应。你是驾驭恐怖之人,轻易的不会露出这么害怕的表情。我想知道这害怕的理由。”
“我……不说。”
恶女嘴硬了一下,她低着头,像是个彷徨的孩子:“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是么?那你拉着我出来做什么?”
“不知道。只是觉得我就这么走了,你可能不会出来找我。”
“那既然都拉我出来了,我就先告诉你为何这次回来我会如此唐突的问你说这些吧。”
杭雁菱将不久之前的经历讲述给了恶女,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到杭彩玉已经被吸收消灭,再到自己未来的计划。
“我很反感把子嗣当成道具利用的人,毕竟我们的爹妈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会尽量避免那种事,我会起到作为父母的责任,认真的教育,培养。然后交由孩子自己选择去留……只不过孩子的三观形成一大半受到父母影响,我从来没当过爹妈,所以也不知道过早的这么安排是否合适。”
杭雁菱也吐槽了自己这个有些草率的计划,勾起嘴角,双手环住膝盖外头看着恶女:“所以想要找另一半商量一下,当下情况第一个想找到的就是你了。谁知道你跑了出来。”
“不靠谱,哪个蠢货思考的问题,让后代去守护紫金木……亦或是让你去永生地看守紫金木。”
恶女复述了一遍杭雁菱方才说给她的那些话,恶狠狠地说到:“倘若我真的有了孩子,我也不会让孩子做这种事的,我已经受够了……不过本来我也没打算和任何人生养子嗣。我……我不瞒你,我做不好一个母亲。”
“嗯。”
“从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当好一个妈妈,杭彩玉……你也见到了,我当然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父母亲情,但我不曾体会过,我只觉得嫌恶和恶心。我知道我是个秉性残缺而扭曲的恶人,我却不希望我的孩子成为和我一样。”
恶女说一句,小心翼翼地观察杭雁菱一句,在看向杭雁菱的时候,她有些胆怯。
她并不是不愿意告诉杭雁菱,而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直到现在,她发现自己害怕的是谈论着这种话题的杭雁菱。
是害怕已经想要成为人父或者人母的杭雁菱。
“怎么了?看我做什么?”
“呃!”
恶女哆嗦了一下,在想通了自己所恐惧的事情之后,她自嘲的笑了两声,而后又觉得荒唐,忍俊不禁,笑得也越来越大声,荒唐,自嘲,挖苦,她的笑声回荡在雪夜里,也笑得杭雁菱莫名其妙。
“到底怎么了?”
恶女笑着笑着,流出了刚才一直憋着的眼泪。
她捂着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付天晴。”
她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跟我终究不是一路人啊。”
“……啊?”
这个糟糕的起手式让杭雁菱有些怀疑恶女是不是下一句话就要提分手了,不由得紧张的绷了一下屁股。恶女扭头看向杭雁菱:“觉得我说的很蠢?是了,你这种滥好人怎么可能和我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怪胎是一路人……但我说的不是善恶的问题。”
恶女抿着嘴唇:“你终究是个普通人,会考虑结婚生子,会放眼未来,一步步脚踏实地的过日子。或者说……你是个正常人。跟我不一样。”
“我当然是个正常人,拜托。”
“你不懂。最开始我以为自己感到恐惧,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是什么人?一度放手过神位,东州和西州是你只要肯点头就能轻易收入囊中的,北州的圣人追着你的屁股后面为你痴狂疯魔,南州的十大家族在你面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为王为圣为神,说你是当世第一的人物也不错。”
恶女少见地夸奖着杭雁菱,而后话锋一转:“嘿,结果我又想了想,当世第一又怎么了?我前世何曾在乎,惧怕过?天义道盟的人我杀,邪派的人我也杀,齐天义的脑袋若是有必要,我也乐意去取下来,我杭雁菱纵横一世何曾因为谁有怎样的势力和实力畏惧过。仅仅凭着这些,还不足以让我觉得配不上你。”
“那你又为啥啊?”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因为你是个正常人。”
恶女指着自己;“我是个疯子,一个畸形的疯子,靠着把你拉下水为活下去的动机的疯子。我可以顺从你,为了你压制着自己的脾气不去胡乱杀人,但骨子里的东西我改不了,想改也改不了。而你呢?即便是拥有了那许多,你依旧是个正常人……你一定有个和我不一样的父母,他们对你很好,让你乐意相信人世间存在善和美。让你愿意放眼未来,愿意寄希望于后一代,有自信去培养他们,愿意去相信他们。可,可……可……”
恶女紧咬着嘴唇。
杭雁菱听到了那压抑着的委屈。
恶女左手抓着自己的右臂,五根指头死命地抓着手臂,抓出来了血印子。
“可我不一样啊……我不能成为你期待的那样的母亲,我配不上你……我们不是一路人……在你身边我永远只觉得自己卑劣,下等。我们……我们那天……我激你,你愿意和我欢好,我很满足。因为我以为我能赢取你的喜欢,这就够了……但不一样,我不能跟你成亲。你也不应该和我这样的人成亲,你该找个更合适的,更好的……”
“……”
“你可以随便的去喜欢我这种乱七八糟的人,但你不能给你的孩子挑选我这样乱七八糟的娘,我不行。真的不行……我没想到你竟然有一天真的会把我当成那种人选去考虑,我说真的,我很……我很开心,但,但……我也很害怕。付天晴,你瞎了眼,你王八蛋,你不是人……你说你是故意羞辱我的,我怕是心里还好受点……可你偏要说你是认真的……你偏要让我承认这些——好啊,我告诉你,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恶女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她憎恨着,憎恨着自己。
“我,杭雁菱,是一个病态的疯子,我喜欢你不假,也愿意被你喜欢。但正因为我喜欢你,我愿意盼着你好——所以我不允许你选择我这样的人当你孩子的母亲,现在不会,将来不会,以后也不会。”
……
……
雪花落下,恶女沮丧地捂着自己的脑袋,看着杭雁菱。
无力又可怜。
杭雁菱看着恶女,自己也怔住了,她哑口无言,看着竭力的压抑着啜泣,却不停地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的恶女:“你……你可能不知道,你说这些的时候,反而像极了一个正常的女孩儿。”
杭雁菱自己也有些结巴。
她从没想过恶女会说这些话。
会考虑这些事情,这么认真的考虑,这么无助的彷徨。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忽然,忽然……好像,好像是对你有点动心了……你要是说完这些话打算一走了之的话我就会打断你的腿——差不多的意思。”
“什么!?”
恶女没想到杭雁菱会说出这种话,杭雁菱也局促的咳嗽了一声,回过神来,方才那句话是她无意间吐露,而后脸也跟着红了:“不是,不是——那什么,就是个比喻。唉——不是……”
放在以前那几次,杭雁菱总是会在恶女说完这些后游刃有余地解释。
但这次杭雁菱自己也没办法保持游刃有余了。
杭雁菱摸着自己发烫的脸,捂着胸口:“唉,不对,我也形容不太上来。从这一世第一次看到你以来我就觉得咱俩大概得差不多这么将就一辈子得了,我没想着有一天能对你动这个心……不是,呼……你先别走,你等我缓一会儿。”
哪里有对伤心的女孩儿说这种话的。
好人家哪里有这么奇怪的言辞的,恶女茫然的不知所措,放在平时,她大抵会嘲笑如此局促慌乱,不知所措的付天晴,但现在她也紧张:“你别那样,我刚刚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你该给我留些体面的。”
“是啊,就是这一点,你自己看,你平时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你现在和平时很不一样……”
杭雁菱伸手拉住了恶女的手,局促地喘息了两声,两只眼睛盯着恶女的脸,闹得恶女脸红地想要挣扎开。
“你干什么,撒开我,不要!”
雪地上传来了噗通的一声。
恶女慌促的倒在雪中,头发散乱着,像是一头无辜而慌乱的小鹿,含泪的眼珠莹莹晃动,无力地捶打着杭雁菱的胳膊:“这种时候,我心情正乱的时候,你还想着这种事么?你,你都不觉得恶心……”
“我哪里知道,你闭嘴,别说话了。”
杭雁菱死命的拒绝恶女此时的模样印入自己的脑海中,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恶女。
她甚至有些粗暴地吼了一声,而这一声也让恶女真的停止了挣扎。
两人都不知所措的看着对方,都被对方从未展示过的一面所吓到。
————————————————————————————————————————
“唉,孩子起名叫什么好呢。”
百丈冰盘着腿坐在热炕上,两只手挑着针线,飞快的将毛线团织成衣服。
啪嗒,啪嗒,啪嗒,百丈冰手中的根针彼此敲打,将线团交织一件小小的娃娃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